朱楹一行人离开了喧嚣的奉天殿广场，沿着长长的宫墙夹道向西北行进。
起初，日头还算毒辣，烤得青砖冒烟。
可随着他们越走越偏，周围的景致逐渐变得荒凉，那一重重巍峨的宫殿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斑驳脱落的红墙和丛生的杂草。
不知何时起，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竟悄无声息地积聚起了铅灰色的阴云。
空气变得沉闷而黏湿，仿佛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破抹布，死死地捂住了人的口鼻。
那十个刚从朱允炆手里“讨”来的壮硕太监，起初还碍于规矩低头赶路，此刻却都忍不住四下张望。
这路，怎么越走越不对劲？
“呼——”
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尘，打着旋儿往人衣领子里钻。
明明是酷暑五月的晌午，这地方却阴恻恻、凉飕飕的，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冰冷手掌在抚摸行人的后颈。
“嘻嘻……哈哈……”
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子笑声，突兀地夹杂在风声中飘了过来。
那声音极轻，又极尖，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飘忽不定。
王景弘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寒毛瞬间倒竖。
他常年在御马监当差，虽也是宫里的“老人”了，但这偏僻角落他还真没怎么来过。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扛着小八的手臂，警惕地看向四周。
身后那十个太监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惊恐，瑟瑟发抖如同鹌鹑。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朱楹，那瘦小的身躯在狂风中却如同一株劲松。
他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急不缓，双目平视前方，眼神坚定得吓人。
对于周围这诡异得有些渗人的气氛，这位年仅九岁的安王殿下，竟似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利剑般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众人头顶炸响。
天地间瞬间惨白一片，随后又迅速陷入更深的昏暗。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刹那，众人刚好路过一处破败的宫殿。
那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紧紧闭锁，门缝间却贴着几张陈旧的符纸。
突然，那大门的缝隙中，猛地伸出了一只惨白枯瘦的手！
那手死死抓着门缝，指甲早已断裂，满是乌黑的血垢。
紧接着，一张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的脸贴在了门缝上，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路过的众人，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哭喊：
“救救我……万岁爷……臣妾冤枉啊……救救我……”
“啊！！！”
“鬼啊！有鬼啊！”
身后那十个壮太监终于绷不住了，几个胆小的直接吓得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就连见多识广的王景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把肩上的小八给扔了出去。
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朱楹听到了身后的骚乱，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回过头来。
他在闪电的余晖中看着这一群吓破胆的大男人，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走了？”
王景弘此时脸色苍白，强忍着心中的恐惧，牙齿打颤地问道：
“安……安王殿下……这里……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门里的……是谁？”
朱楹顺着他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扇仍在震动的破旧宫门，以及门缝里那只还在挥舞的枯手。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从容的笑意：
“这一片，统称‘冷宫’。”
“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犯了错、或者被遗忘的可怜女人。”
“她们都是人，不是鬼。”
“别怕。”
“冷……冷宫？！”
王景弘瞳孔剧震，如遭雷击。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九岁的孩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皇子，竟然对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如数家珍？
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得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就这般铁石心肠的淡定？
“别愣着了，快走吧。”朱楹抬头看了看愈发压抑的天空，催促道。
“前面就到了。”
“看这云层，马上要有暴雨，要是淋湿了，小八这身板可扛不住。”
那十个太监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刚才还在庆幸不用去平凉那苦寒之地，结果转头就被带到了冷宫边上？
安王殿下的寝宫……
竟然就在传闻中闹鬼最凶的冷宫隔壁？！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
但在朱楹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从那双伸出的鬼手旁快步通过。
几个脆弱些的太监，一边走一边低声抽泣，精神已经近乎崩溃。
朱楹无视了隔壁传来的阵阵哭嚎与疯癫笑声，径直走到冷宫尽头的一处独立院落前。
这里没有烫金的匾额，只有一块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书“清修院”三个字。
朱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率先跨了进去。
“都进来吧。”
太监们鱼贯而入，可当他们看清院内的景象时，眼中的绝望更甚了。
这哪里是皇子的寝宫？
分明就是个荒废的农家大院！
整个寝殿占地虽大，但大半个院子的地砖都被撬开了，露出下面凹凸不平的黄土。
只有靠东侧的一排厢房勉强还能住人，窗户纸都破了好几个洞。
风一吹，那破纸就呼啦啦地响，跟外面的鬼哭狼嚎交相辉映。
“条件简陋了点，大家别嫌弃。”朱楹大方地摆了摆手，指着那一排厢房道。
“除了我和小八那间，剩下的房间你们随便挑。”
“自己动手收拾收拾，先把行李放下。”
十个太监看着这一地狼藉，相视苦笑，最终只能认命地垂下头：“是……殿下。”
王景弘将小八安顿在一张旧榻上，喂了些水。
小八悠悠醒转，精神稍微缓过来了一些。
王景弘见状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一块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土地，有些出神。
他在进宫前也是农家子弟，这泥土的腥气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却又与这就藩封王的皇家威仪格格不入。
“你在看什么？”
一只小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景弘回过头，只见朱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
“奴婢……奴婢在看这地。”王景弘有些局促。
朱楹嘿嘿一笑，指着不远处坑洼地里的一抹翠绿，神秘兮兮地问道：“你看见那个绿瓜了没？”
王景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片黄土中，孤零零地爬着一株藤蔓，藤叶之间，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深绿色圆球，表皮光滑，纹路清晰。
王景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是……西瓜？！”
这东西在宫里可是稀罕物，只有盛夏时节，皇上和几位得宠的娘娘才吃得上。
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清修院里，竟然长出了西瓜！
他兴奋地点头：“殿下，这瓜长得真好！”
谁知朱楹却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摇了摇，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是也，非也。”
王景弘一愣，诧异地上前两步，仔细端详了半天，疑惑道：
“殿下，这叶子，这藤，这花纹……这就是西瓜啊！”
“奴婢以前在地里见过，绝不会认错。”
朱楹蹲下身子，像抚摸稀世珍宝一样，轻柔地摸了摸那唯一的小瓜，抬起头，冲着王景弘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不懂。这是没有籽的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