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池的第二封信抵达沪市时，温婉正被清晨的孕吐折磨得脸色发白。她虚弱地靠在床头，接过母亲递来的温水，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不适。
季文丽将信递给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温婉展开信纸，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刚劲的字迹。
顾池在信中简洁地告知：探亲假申请因紧急边境联合巡逻任务未能获批，他作为主要负责人，无法在此时离开。他为此表示歉意，嘱咐她务必保重，并随信附上了更多的钱和营养票。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情感的渲染，只有陈述事实和提供保障，一如既往的顾池风格。
温婉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意料之中的结果吗？或许。顾池是军人，他的世界里有比家庭团聚更优先的序列。她应该感到失望，甚至委屈——在她最需要丈夫在身边的时候，他却因为职责而缺席。
然而，奇怪的是，当“他回不来”这个事实清晰无误地摆在面前时，温婉心里涌起的，除了淡淡的失落，竟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的，轻松。
她害怕他的归来。
害怕面对他得知怀孕消息后可能的、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喜悦或关切；害怕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惶恐、无措和尚未完全接纳这个孩子的动摇；更害怕他那沉默却极具存在感的注视，会将她牢牢钉在“顾池妻子”和“未来母亲”的位置上，让她再无退路，必须立刻成熟起来。
他不回来，她就可以暂时躲在自己熟悉的壳里，在父母的庇护下，慢慢地、独自消化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必立刻去应对另一个更让她心绪复杂的人。
这种“轻松”让她感到一丝羞愧，觉得自己自私又懦弱。但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失望。
季文丽看着女儿变幻的脸色，轻声问：“顾池……回不来了？”
温婉点了点头，将信纸折好，放在床头柜上。“嗯，有任务。”
季文丽叹了口气，既是理解女婿的难处，也心疼女儿的孤单。“军人的家属，就是这样。聚少离多。婉婉，你得学会习惯。”
“我知道，妈。”温婉低声说。她不仅知道，内心深处，甚至……有点庆幸是这样的“习惯”。
接下来的子，温婉的孕吐反应时好时坏，身体上的不适和精神上的压力交织，让她时常情绪低落。温清明和季文丽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地迫或劝说，而是换了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
温清明不再提“责任”“义务”这些沉重的字眼，而是会在晚饭后，泡上一壶茶，和女儿聊聊他年轻时在部队的经历，聊聊人生的无常与坚韧，偶尔也会提及一些老战友家添丁的喜事，语气平和，像在讲述自然规律。
季文丽则用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聊来包裹女儿。她变着法儿做温婉能吃下的清淡食物，拉着她一起整理柔软的旧棉布，说“以后给宝宝做尿片最软和”；她翻出温婉小时候的照片，指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笑说“你刚生下来时也这么小一点，看看现在多大了”；她甚至开始琢磨着给未来的外孙或外孙女织小毛衣，毛线针在她手中灵活穿梭，编织着看得见的期待。
这些细水长流的陪伴和潜移默化的影响，比任何道理都更有力量。温婉看着母亲手中渐渐成型的、鹅黄色的小小毛衣袖子，听着父亲沉稳的讲述，感受着腹中偶尔微不可察的悸动（或许是她的错觉），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本能的东西，正在恐惧的废墟下悄然滋生。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
无论她是否准备好，无论顾池是否在身边，这个孩子都在顽强地生长，依赖着她的身体。这是一条独立于她意志之外的、鲜活的生命轨迹。她可以害怕，可以逃避，但无法否认其存在，更无法轻易抹去。
“妈，”一天午后，温婉看着母亲缝制一件小小的和尚衫，忽然轻声开口，“孩子生下来……会健康吗？”
季文丽抬头，看到女儿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而多了些迷茫的探究和隐隐的担忧。她心里一软，放下针线，握住女儿的手：“会的，只要你好好的，孩子就会好好的。咱们定期去医院检查，听医生的，好好吃饭休息，肯定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宝宝。”
温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棉布。“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抗拒，没有哭诉，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应允意味的回应。
决定，就在这样复一的细雨微风中，尘埃落定。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誓，而是内心一场无声的汐退去后，显露出的、必须直面的滩涂。她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为了这条生命本身，也为了那些无法推卸的关联——与顾池的，与双方父母的，与这个正在形成的、名为“家庭”的未来的。
不久，北京顾家的包裹到了。
沈静仪的信写得情真意切，喜悦之情溢于纸面，详细叮嘱了各种孕期注意事项，甚至细心到提醒江南湿冷要注意关节保暖。包裹里是实实在在的关怀：成盒的上好阿胶、精包装的红枣桂圆、难得一见的核桃仁，还有几块质地柔软、颜色温和的棉布和绒布，显然是给未来孩子准备的。
“你婆婆是真心高兴，”季文丽整理着东西，对温婉说，“这些东西现在都不好买，她肯定费了不少心思。她是把你和这个孩子放在心尖上的。”
温婉摸着那光滑的阿胶盒子和柔软的婴儿布料，感受着来自婆家沉甸甸的、具象化的期待和接纳。这份压力是真实的，但其中蕴含的认同和关爱，也让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的她，感受到了一丝被纳入“自家人”范畴的暖意。
她提笔给顾池回信，告知家中一切安好，父母与婆家皆悉心照料，让他勿以家事为念，专注公务。也给沈静仪回了信，感谢关怀，并表示会遵嘱安心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