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后,温婉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稳态。她依然会孕吐,会疲惫,会对未来感到茫然,但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和无措,渐渐被一种更平和的、带着些许认命色彩的等待所取代。
她开始有意识地多吃一点营养的东西,即使胃口不佳;她会坐在窗边晒太阳,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尝试着和里面那个看不见的小生命说几句话,尽管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甚至重新拿起画笔,画纸上不再是恣意的风景或静物,而是开始出现一些圆润的、充满童稚趣味的线条和色块。
孩子,这个曾经让她恐惧抗拒的词汇,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融入她的生命,重塑她的常和心境。
而远在北疆的顾池,在巡逻间隙读到温婉语气平和、甚至提及会“安心养胎”的回信时,紧绷了多的心弦,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她接受了。没有怨怼,没有进一步的惶恐,而是平静地接纳了这个事实,并开始向前看。
这就够了。
风雪依旧呼啸,边境线漫长而寂寥。但顾池知道,在遥远的江南,有一盏微弱的灯火,正在为他,也为他们共同孕育的那个未来,静静亮着。
前路依然漫长且充满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隔着重山复水,他们因为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各自的位置上,找到了一丝同步的、向前的力量。
时间像被孕期的沉重拖拽着,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爬行。温婉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像揣着一个渐成熟的秘密。孕吐的水在四个月后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腰酸背痛、腿脚浮肿,以及越来越频繁的胎动。
那个小小的生命,用这种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不容忽视。
顾池的信,依旧保持着半月一封的频率,内容依旧简洁。他不再提探亲假的事,只是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叮嘱各种细节,随信附上的钱和票证也从未间断。但字里行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比以往更加……克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仿佛在隔着遥远的距离,谨慎地维护着一脆弱的丝线。
温婉的回信也变得规律起来,内容多是报平安,说说胎动,谈谈父母的照料,语气平和,像在完成一份固定的作业。她不再倾诉惶恐,也不再抱怨身体的辛劳。有些情绪,说了也无用,不如自己消化。
怀孕七个月时,顾池的来信间隔突然拉长了。一个月,没有消息。温婉心里有些不安,但勉强安慰自己,或许是边境任务繁忙,或许是信件在路上延误。
又过了半个月,一封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短笺终于抵达。顾池在信中说,部队有重要任务,需要离营一段时间,期间通信可能不便,让她勿要担心,一切以她和孩子为重,他已将情况告知父母,家中会多加照应。
“重要任务”、“通信不便”。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块,投入温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是去执行危险的任务了吗?会去多久?她不敢深想。
这封信之后,顾池的音讯彻底断绝。
等待,变成了没有尽头的煎熬。最初的不安,渐渐发酵成一种深切的忧虑,偶尔在深夜化为无声的恐惧。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守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和那份悬在半空的牵挂。
温清明和季文丽更是忧心忡忡,但面对女儿,只能强颜欢笑,加倍细心地照顾。沈静仪从北京打来过两次长途电话,声音里也难掩焦虑,只是反复嘱咐温婉保重自己,说顾池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让她一定要稳住。
稳住。温婉只能努力稳住。为了腹中的孩子,也为了不让父母和远方的婆家更添烦忧。
预产期在深秋。沪市的秋天依旧带着湿意,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
发动是在一个深夜。骤然而来的阵痛将温婉从浅眠中撕裂。她咬紧牙关,不想惊动父母,但越来越密集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呻吟出声。
季文丽第一个冲进房间,看到女儿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心一下揪紧了。“要生了!老温!快!去医院!”
兵荒马乱。叫车,拿准备好的待产包,温清明急得差点穿错鞋。温婉被父母搀扶着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剧痛的间隙,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空茫茫的。这个时候,他会在哪里?在冰天雪地的边境线上?在执行着什么秘密任务?他知道他的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吗?
产房里的时间,被疼痛切割成无数碎片化的永恒。温婉从未经历过如此极致的痛苦,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撕裂、重组。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衫,她死死抓着产床边缘,指甲几乎掐进铁栏里。耳边是助产士冷静的指令和鼓励,母亲带着哭腔的安抚声时近时远。
“用力!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婉婉,加油!就快出来了!妈妈在这儿!”
疼。无边无际的疼。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别的产妇门外有丈夫焦急的脚步声和呼喊,而她,只有年迈的父母在门外揪心地等待,和那个远在天边、杳无音信的男人。
委屈、恐惧、疼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混杂在一起,随着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嘶喊,宣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瞬间。
“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空气,也穿透了温婉被痛苦淹没的意识。
温婉脱力地瘫在产床上,浑身像被抽空了所有筋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助产士喜悦的声音传来。
一个小小的、红通通、皱巴巴的肉团,被清理净,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送到了温婉眼前。他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张合,发出细微的声响,额头上还有几缕湿漉漉的胎发。
这就是……她的孩子?她和顾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