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的生活被这些细碎却无比真实的快乐填满了。她给顾朝拍了许多照片，记录了他每一个可爱的瞬间。她开始用画笔描绘儿子的睡颜、笑靥、好奇张望的神情，笔下线条愈发柔和，色彩愈发温暖。顾朝是她灵感的源泉，也是她情感的锚点。
邻居和旧小姐妹来访，无不惊叹顾朝的漂亮和乖巧，羡慕温婉“命好”，生了这么个天使宝宝。温婉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多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命好”背后，是她将所有的心力、情感，乃至对远方那人无法安放的思绪，都倾注到了怀中这个小小生命身上。顾朝是她情绪的稳定器，是她生活的全部意义。
至于顾池……
夜深人静，顾朝在她身边的小床上发出均匀轻柔的呼吸声。温婉有时会醒来，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然后，她会极轻地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
没有消息。自从那封提及“重要任务、通信不便”的短笺后，再无只言片语。
最初的焦虑和恐惧，早已被复一照顾顾朝的琐碎与充实所磨平。不是不担心，而是那份担心被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常尘埃。她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个沉默的、身影挺拔的男人，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写信时可能蹙起的眉头。但那种想起，更像是一种遥远的、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怀想，缺乏真实的痛感和灼热的期盼。
有时，看着顾朝某个瞬间的神情——比如当他专注地盯着某个玩具，小嘴无意识地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时；或者当他因得不到想要的东西，而微微蹙起那淡淡的、形状好看的眉头时——温婉会恍惚一下，仿佛看到了顾池模糊的影子。
但很快，顾朝一个甜甜的笑，或者发出咿呀呜呀的小音，就会将她拉回现实世界中。
她的世界，现在虽然很小，很满。小到只容得下这间屋子，和屋里的母亲、儿子。满到每一天都被顾朝的吃喝拉撒睡、笑闹与成长塞得没有一点空隙，去盛放那些遥远、虚无、且她无力改变的牵挂。
顾朝五个多月时，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温婉抱着他在阳台晒太阳。小家伙穿着浅蓝色的连体棉服，戴着同色系的小帽子，只露出一张玉雪般精致的小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他有些困了，长长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温婉低头看着他，忽然发现，儿子睡梦中那无意识抿起的、嘴角微微向下拉的弧度，以及那即便放松时也未完全舒展的、极淡的眉间纹路，竟与记忆中顾池那张证件照上的神情，有了惊人的重合度。
她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
怀中的顾朝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脑袋往她怀里更深处拱了拱，寻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那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全然依赖的姿态，瞬间熨帖了心头那丝因联想而起的、极其微弱的涟漪。
温婉收回目光，将脸颊轻轻贴在儿子散发着香和阳光味道的柔软发顶，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弄堂，有自行车铃声叮咚而过，有小贩隐隐的吆喝，有生活的烟火气袅袅升腾。
她的世界里，此刻阳光正好，怀中的“朝阳”温暖安宁。
至于那轮远在北疆、隐没在风雪与未知任务之后的“冷月”……
温婉的呼吸渐渐平缓，与怀中儿子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暂且，就让他隐在云层之后吧。
她拥有的光与热，已足够照亮眼前的路，温暖怀中的小小世界
顾朝八个月大的那个秋天，沪市连阴雨，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和青苔气味。
那天午后，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惨淡的青白。温婉刚给顾朝喂完米糊，正耐心地给他擦拭沾满糊糊的小下巴和胖乎乎的手指。小家伙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坐在带围栏的小竹椅里也不安分，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指挥”着妈妈，琥珀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楼梯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季文丽带着惊诧的、拔高的声音：“顾……顾池？”
擦拭的动作顿时停滞住了。温婉抬起头，望向客厅门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房门，带着一身室外湿的寒气，突兀地闯入了这方温暖明亮、充斥着婴儿香和米糊甜腻气味的天地。
是顾池……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装，没有戴军帽，头发有些长，凌乱地贴在额前，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脸色是一种疲惫至极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却炽热的火苗，风尘仆仆，甚至带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属于荒野或战场的凌厉气息。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温婉，以及她怀中那个穿着鹅黄色小毛衣、正睁着圆溜溜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小人儿。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温婉的心脏，在最初的几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停止了跳动。是他？他……回来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了回来？
随即，那停滞的心跳恢复，却跳得有些紊乱。她看着他明显消瘦憔悴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复杂光芒，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不知所措，以及一丝被猝然打扰的、极淡的不悦。
她还没有准备好。她的世界已经按照没有他的模式平稳运行了八个月，建立了新的秩序和节奏。他的归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必然会激起她不愿面对的涟漪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