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成长的神奇，在顾朝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初生时红皱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白皙、饱满起来。稀疏的胎发变得乌黑浓密，软软地贴在圆圆的脑袋上。他的眉毛很淡，形状是清秀的新月弧。鼻子小巧挺翘。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当那层新生儿蓝膜完全褪去后，显露出一种极其净、温润的浅褐色，像浸泡在蜜水里的琥珀，澄澈透亮，不染丝毫杂质。当他专注地看着某处，或偶然与温婉视线相接时，那目光纯净得仿佛能洗涤人心。
季文丽端详着外孙，总是忍不住点评：“这眉眼，这唇形，这下巴的弧度，活脱脱就是婉婉你小时候的模样，秀气得很。看这鼻梁，这小耳朵的轮廓，还有这睡着时抿嘴的神气……倒是隐约能看出点顾池的影子，不过被咱们朝朝的俊秀给化开了，显得更精致了。”
温婉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目光依旧流连在儿子脸上。顾朝的长相，确实承袭了她七分的清丽柔美，只有三分来自顾池的端正轮廓，被婴儿特有的圆润柔和所稀释，变成一种独特的、雌雄莫辨的漂亮。这种漂亮不带丝毫攻击性，纯粹得令人心软。
她并不刻意去辨认哪些地方像顾池。那个名字，连同他失联带来的最初那阵剧烈心慌，似乎都被顾朝每的细微变化和琐碎需求，不动声色地挤到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落了层薄灰。她不是忘记了，而是无暇顾及，或者……下意识地将那份牵挂与担忧，与对顾朝的全心投入隔离开来。顾朝是她的当下，是她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充实。而顾池，是远在天边、无法掌控、甚至有些模糊的过去和未知。
顾朝的乖巧，几乎成了温家小楼里最动人的风景。他极少无缘无故地哭闹，饿了的信号是嘬手指或发出小动物般的“哼哼”声，尿湿了不舒服，也只是扭动身体、皱着眉头表达不满。一旦需求被满足，立刻恢复安静。他喜欢看亮光，喜欢听轻柔的声音，尤其是温婉哼唱的江南小调。每当这时，他就会停止所有小动作，仰着的小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妈妈，偶尔发出“哦”“啊”的应和，像是在认真聆听。
满月那天，只请了至亲好友，小小庆祝。顾朝穿着外婆亲手缝制的、大红缎面绣金色福字的小棉袄，戴一顶同款小帽，衬得小脸玉雪可爱。他被这个抱抱，那个亲亲，竟也不怯场，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陌生人，很快便失了兴趣，扭着小身子，朝温婉的方向伸出短短的手臂，小嘴一瘪，发出清晰的、带着委屈腔调的“妈~”音——这是他第一次发出接近“妈妈”的音节。
温婉的心瞬间化成了水。她赶紧接过儿子，小家伙一到妈妈怀里，立刻收了委屈相，小脑袋依赖地靠在她颈窝，一只手抓住她一缕头发，安心地吮吸起自己的大拇指，另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拍了拍妈妈的口，像是在说“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众人都被逗笑了，纷纷夸赞这孩子灵性，认人，又漂亮得不像真人。温清明和季文丽脸上是掩不住的光彩。温婉抱着儿子，感受着那小小的、全心全意的依赖，一种沉甸甸的、名为“母亲”的满足感和骄傲感，充盈了四肢百骸。
顾池的缺席，在这样的时刻，仿佛只是背景里一块无关紧要的黯淡色块，被眼前鲜活明亮的画面彻底覆盖。
北京的公婆在顾朝满月后不久赶来。沈静仪见到孙子的第一眼，眼泪就簌簌落下。她几乎是颤抖着从温婉怀中接过顾朝，仔仔细细地端详，指尖轻抚过孩子细嫩的脸颊，声音哽咽：“像……真像……这好模样，随了婉婉，这鼻子嘴巴的俊劲，这骨子里的秀气端正……是顾家的种……”
她抬头看温婉，满眼都是愧疚和心疼：“婉婉，苦了你了……一个人……”后面的话，化作一声长叹。
顾振华站在妻子身后，目光紧紧锁在孙子身上。他伸出手，用布满厚茧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顾朝挥舞的小拳头。小家伙立刻条件反射地握住了那粗糙的手指，握得紧紧的。顾振华冷硬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向温婉，语气是军人特有的郑重，“婉婉，你是好样的。顾池……他有他的职责。家里，有我们。”
公婆的认可和承诺，让温婉心里更踏实了些。尽管顾池不在，但孩子是被双方家族全然接纳和珍视的。
沈静仪在沪市住了大半个月，恨不得把所有的育儿经验和对孙子的疼爱都倾注在这段子里。她对顾朝的宠爱几乎毫无原则，抱着就舍不得撒手，一口一个“的心肝肉”。顾朝似乎也格外亲近这位慈祥的，在她怀里总是特别安稳，偶尔还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甜度超标的笑容，能让沈静仪乐上半天。
公婆离开后，子重归平静，却因顾朝一千里的成长而充满惊喜。
两个月，顾朝开始发出更复杂的音节，“咕”“咯”“哒”，像是在探索声音的奥秘。他最喜欢外公温清明，每天傍晚听到外公回家的脚步声，就会在小床上兴奋地蹬腿，挥舞胳膊，嘴里“啊噗啊噗”地叫。
三个月，顾朝掌握了翻身的技能。第一次成功从仰卧翻成俯卧时，他自己似乎也懵了，趴在那里，昂着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把全家逗得前仰后合。
四个月，顾朝的视线追踪能力更强了，对色彩鲜艳的玩具表现出明确兴趣。他的笑声也出现了，不是无声的笑，而是清脆的、咯咯咯的，像摇响了一串小银铃，尤其在被温婉举高高或者挠痒痒时，笑声能洒满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