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秦曦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颅低垂,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用疼痛抵抗着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滔天恨意。
头顶上方,那道目光,如山,如狱。
带着审视,带着猜忌,更带着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他。
是萧彻。
是她十六年来,刻在骨血里,融入呼吸中的仇人。
这便是他们父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一个是以九五之尊的身份,俯瞰众生。
一个是以草芥民女的姿态,跪于尘埃。
真是……好一出人间喜剧。
秦曦在心底冷笑,脸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惶恐和顺从。
“你,叫秦曦?”
萧彻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他走得更近了些。
龙涎香的气味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属于帝王的威严气息,霸道地侵入秦曦的呼吸。
这味道,和她记忆中那座冰冷宫殿里,母亲临终前焚烧的劣质檀香,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回陛下,民女秦曦。”秦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抬起头来。”萧彻命令道。
来了。
BOSS终极面试环节。
秦曦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冷绝美的脸,未施粉黛,却胜过满室的艳丽。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御座上方的琉璃灯火,却不见半点贪婪与欲望。
萧彻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这双眼睛……
为何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那里面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和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像谁呢?
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女人的脸,早已在他记忆中模糊。他很快将这丝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
“你的医术,从何处学的?”萧彻的声音冷了三分,帝王的多疑本性开始显现,“你刚才所用的手法,连太医院的院使都闻所未闻。”
这一问,瞬间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旁边跪了一地的太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陛下这话,不仅是在问罪这个野丫头,更是在敲打他们这群废物!
赵北辰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要这个女人的回答有半点不对,他会立刻让她血溅当场。
“回陛下。”秦曦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然地迎上萧彻的审视,“民女并无师承。只是家中曾收藏了几本前朝的医学孤本,民女自幼体弱,久病成医,平里便喜欢翻看这些杂书,略懂一些皮毛罢了。”
“至于方才的手法,”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那本是孤本残卷上记载的一门‘以气还元’的法子,民女从未试过。今见老太君情况危急,太医们又束手无策,这才情急之下,大胆一试。能侥幸成功,实乃老太君福泽深厚,天佑大夏,非民女之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医术的来历,又将功劳归于“侥幸”和“天佑”,把自己摘得净净。既表现了谦卑,又暗中捧了萧彻一句“天佑大夏”。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满分回答。
周皇后站在萧彻身侧,看着秦曦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警惕。
这个女人,太会说话了,也……太美了。
一种女人的直觉,让她感到了威胁。
“陛下,臣妾看,这位秦姑娘不仅医术高明,这口才也是一等一的。”周皇后柔声开口,看似夸赞,实则是在提醒萧彻,此女心机深沉,不可轻信,“只是,医术乃人命关天的大事,光靠几本杂书,恐怕不妥。黄院使,您说呢?”
她将矛头,精准地引向了太医院院使。
那满头大汗的黄院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磕头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此女所用的手法,看似有效,实则剑走偏锋,极为凶险!而且她给老太君服下的药丸,颜色漆黑,气味诡异,万一是某种虎狼之药,暂时压制了病情,却会损伤老太君的本,后患无穷啊!请陛下明察!”
这招祸水东引,玩得那叫一个溜。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从惊叹,变成了怀疑。
李嫣然更是找到了反击的机会,尖声道:“就是!谁知道那药丸是不是毒药!你这个妖女,安的什么心!”
秦曦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
就这?
这就是京城顶级权贵圈的宅斗水平?就这点战斗力,也配给她当新手村的BOSS?
她没有理会那些叫嚣,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萧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甚至还透出了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和倔强。
“陛下,民女所用的药,名为‘九转回春丹’,乃是用天山雪莲、千年何首乌等七七四十九味至阳至刚的药材炼制而成。其色虽黑,却是药性高度凝聚所致。此丹能迅速补益肺气,驱散寒毒,绝非虎狼之药。”
她转向那位黄院使,声音依旧平静:“黄院使行医数十年,想必读过医家圣典《枕中记》吧?”
黄院使一愣,下意识地点头:“自然读过。”
“那书中《瘴毒篇》有云:‘南蛮瘴毒,其性阴寒,侵于肺腑,遇风雨则发,非以雷火之势,不能驱之’。黄院使可知,何为‘雷火之势’?”
“这……”黄院使卡壳了。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但都是些理论,谁敢真的用“雷火之药”去治?万一治死了,那可是掉脑袋的罪!
秦曦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所谓‘雷火’,并非真正的雷与火,而是指药性中的至阳之力。民女刚才的点手法,名为‘七星借阳’,便是为了激发老太君自身阳气。而那颗药丸,则是外部的‘雷火’。内外合一,方能在一瞬间,将侵入肺腑的阴寒瘴毒,退一寸。这,便是‘雷火之势’。”
她顿了顿,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黄院使,补上了最后一刀。
“还是说,黄院使您手里的那本《枕中记》,是删减版的?”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了出来。
黄院使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还要诛心!
这个女人,太狠了!
周围的宾客们,看秦曦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于她的医术,那么现在,就是敬畏于她的学识和心智了。三言两语,引经据典,就把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院使,说得像个没读过书的村头郎中。
这哪里是什么商贾之女,这分明是哪个隐世大家精心培养出来的麒麟之才!
萧彻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他不是不懂医理,秦曦那番话,深入浅出,逻辑严谨,显然是有丘壑,而非信口胡诌。
他再次看向黄院使,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废物。”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两座大山,压得黄院使和一众太医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秦曦。”萧彻的目光重新落回秦曦身上,“你救了老太君,当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终于来了。
赏赐。
这既是恩典,也是试探。更是将她这条不知深浅的鱼,纳入他掌控之中的鱼钩。
秦曦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但她的声音,却愈发平静。
她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民女不敢居功。”
“为君分忧,为臣解难,本是天下子民应尽之义。老太君乃国之柱石,为大夏戎马一生,劳苦功高。民女能有机会为老太君略尽绵薄之力,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再求赏赐?”
“若陛下定要赏赐,民女恳请陛下,将这份恩典,赐予老太君。愿老太君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如此,便是对民女最大的赏赐了。”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就连萧彻,都愣住了。
不要金银,不要官爵,甚至连为自己家族求个恩典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把这份天大的功劳,转手又送给了镇国公府。
这是何等的襟?何等的气魄?
还是说……这是何等可怕的算计?
镇国公和赵北辰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感激。
这个秦姑娘,不仅救了他们母亲(祖母)的命,更是在皇帝面前,给了镇国公府一个天大的人情!从此以后,她就是整个镇国公府的恩人!谁敢动她,就是与整个国公府为敌!
赵北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纤弱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感到了由衷的钦佩。
萧彻沉默了。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聪明得让他感到了一丝危险。
但同时,也让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兴趣。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不敢居功’。”
他转身,对镇国公说:“国公爷,你府上今,可是来了一位了不得的贵客啊。”
他没有再提赏赐的事,只是深深地看了秦曦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秦曦……”
“朕,记住你了。”
说完,他拂袖转身,在众人的跪送中,带着皇后和一众随从,离开了暖阁。
皇帝一走,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沉重威压,才轰然散去。
暖阁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宾客看着秦曦的眼神,都从刚才的怀疑、审视,变成了敬畏、好奇,和一丝丝的……巴结。
李嫣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躲在人群的角落里,连看都不敢再看秦曦一眼。
秦曦缓缓站起身,整个人因为紧绷后的松弛,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是老太君。
她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紧紧握着秦曦的手,像是握着什么绝世珍宝。
“好孩子,好孩子!”老太君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掩的欣赏,“今天若不是你,我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她回头,对所有宾客朗声道:“今之事,想必大家都看到了。从今往后,秦曦姑娘,便是我镇国公府最尊贵的客人,是我的……忘年交!”
“谁若是与她为难,便是与我张玉华为难,与我整个镇国公府为难!”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
这番话,无异于是给了秦曦一个最强有力的符。
秦曦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谦恭地行了一礼:“老太君言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老太君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放,“走,孩子,别理会这些俗人俗事。随我来,到我的院子里,我们好好说说话。”
老太君的热情,不容拒绝。
秦曦顺势应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扶着老太君,在一众镇国公府核心成员的簇拥下,朝着后院走去。
穿过喧嚣的人群,秦曦的嘴角,终于,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利的弧度。
第一步,立足。
她做到了。
而且,比预想中,还要完美。
萧彻,你记住我了,对吗?
很好。
这只是个开始。
我会让你,永远地,记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