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不欢而散。
皇帝和皇后的提前离席,像一道无声的命令,让这场本该通宵达旦的盛宴,草草落下了帷幕。
宾客们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思,陆续告辞。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那个横空出世的江南神医——秦曦。
“听说了吗?那秦姑娘,三下五除二就把老太君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何止啊!你没瞧见太医院黄院使那张脸,都绿了!被那姑娘引经据典地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简直是公开处刑!”
“一个商贾之女,竟有如此通天的医术和胆识,还能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不卑不亢,此女绝非池中之物啊!”
“可不是嘛!老太君当场就认了她当忘年交,还放出话来,谁敢动她,就是跟整个镇国公府为敌。这秦姑娘,怕是要一步登天了!”
议论声中,夹杂着羡慕、嫉妒,以及深深的忌惮。
而之前还嚣张跋扈的李嫣然,早已在皇帝离席后,就由家人扶着,灰溜溜地从后门溜走了。她今,算是把脸丢到了整个京城。
一场寿宴,让“秦曦”这个名字,如同一颗投入京城这潭深水中的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暖阁内,宾客散尽,只剩下镇国公府自家人和被奉为上宾的秦曦。
老太君拉着秦曦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她服下那颗“九转回春丹”后,不但咳喘平息,甚至感觉口那股郁结了数十年的浊气都消散了不少,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玉的少女,越看越是喜欢。
“好孩子,今多亏了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只要我这老婆子能办到的,绝不推辞!”老太君的声音依旧洪亮,中气十足。
秦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老太君言重了。能为您分忧,是民女的福气。今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敢求赏。”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让老太君高看了几分。
镇国公赵德芳和世子赵北望也走上前来,对着秦曦深深一揖:“秦姑娘大恩,我镇国公府没齿难忘!”
唯有禁军副统领赵北辰,站在一旁,看着秦曦的眼神依旧复杂。他感激秦曦救了祖母,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太不简单了。她的出现,太过巧合,目的性也太强。
“祖母,”赵北辰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秦姑娘的救命之恩,孙儿铭感五内。只是夜色已深,不如先派人送秦姑娘回府,待明,孙儿再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他这是想先把秦曦送走,再关起门来商议对策。
秦曦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试探和疏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太君。
果然,老太君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瞪了自家孙子一眼:“胡闹!什么送回去?秦姑娘是我请来的贵客,更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要是走了,我这病再犯了,你负责吗?”
老太太耍起赖来,谁也顶不住。
赵北辰顿时语塞,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老太君懒得理他,转头又对着秦曦,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好孩子,你别听他的。什么秦府,那小门小户的,哪有我这国公府住得舒坦?你就安心住下,也方便随时给我这把老骨头瞧病。我这后院的‘听竹轩’,清静雅致,最适合养病,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给你住!”
这话说得霸道,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亲近和依赖。
这哪里是邀请,这分明是直接把人给扣下了。
秦曦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老太君厚爱,民女愧不敢当。只是……民女身份低微,住进国公府,怕是于理不合,会惹人非议。”
“谁敢非议?”老太君眼睛一瞪,将门虎女的煞气瞬间爆发,“她是我张玉华请回来的神医,是我镇国公府的座上宾!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多说一句废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得,姜还是老的辣。
老太君这一通作,直接把秦曦的后路全给堵死了,让她只能“被迫”接受。
秦曦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顺水推舟,故作为难地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奈的镇国公父子,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老太君盛情难却,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这一松口,老太君顿时喜笑颜开,立刻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快!快去把听竹轩收拾出来!把库房里最好的被褥,最好的熏香,最好的摆设,全都给我搬过去!万万不可怠慢了我的贵客!”
“是,老太君!”
管事妈妈领命,带着一众丫鬟仆妇,风风火火地去了。
至此,秦曦入驻镇国公府,已成定局。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萧彻换下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棋子。
他的面前,跪着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的人,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查。”
萧彻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查那个秦曦。她的出身,来历,师承,人际关系……所有的一切,朕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是。”黑衣人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
“记住,”萧彻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朕要活的。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镇国公府。”
“属下明白。”
黑衣人的身影一闪,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阴影里。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彻将手中的棋子,缓缓放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秦曦……”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和那双……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眼睛。
像,太像了。
那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当年那个被他亲手打入冷宫的女人。
但他很快又自嘲地笑了。
怎么可能。那个女人,连同她那个病弱的孽种,不是早就死在冷宫那场大火里了吗?
一定是巧合。
只是,这个巧合,未免也太有趣了些。
一个能让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神医,一个能让镇国公府感恩戴德的奇女子,一个敢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商贾之女。
秦曦。
不管你是谁,既然进了京城这盘棋局,是龙是蛇,就都得在朕的掌控之中。
他看着棋盘,嘴角的笑意,变得冰冷而残酷。
镇国公府,听竹轩。
这里是国公府最清幽的一处院落,院内种满了翠竹,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海浪。
秦曦的行李,早已由锦书取了回来。此刻,她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摇曳的竹林,夜风拂动她的发丝,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锦书为她披上一件外衣,低声道:“小姐,都安顿好了。老太君派人送来了好多赏赐,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秦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姐,”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总感觉……这国公府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尤其是那个赵北辰,跟防贼似的。”
“他不是防贼,他是条合格的看门犬。”秦曦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主人没有发话,对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会保持警惕。这很正常。”
“那我们……”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这条看门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
秦曦转过身,那双在众人面前始终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锦书,传信给舅舅。让他把我们之前准备好的东西,分批送进来。记住,要用最隐秘的渠道。”
“是,小姐。”
“另外,去查一个人。”秦曦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户部侍郎,李文博。把他这些年贪墨的所有账本,藏匿赃款的地点,还有他在外的所有外室和私生子,全部给我查出来。”
锦书心头一凛。
她知道,小姐这是要对那个在寿宴上出言不逊的李嫣然,动手了。
小姐的报复,从来不会隔夜。
“是!奴婢马上去办!”
锦书退下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秦曦一个人。
她缓缓走到梳妆台前,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那支早已被体温捂热的木簪。
她将木簪放在唇边,轻轻地摩挲着,仿佛在亲吻着最珍贵的宝物。
“娘。”
她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我进来了。”
“我住进了镇国公府,萧彻也记住我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
“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没有让您失望。”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秦曦的眼中,泪光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
她的仇恨,早已将泪水蒸。
剩下的,只有足以焚尽这整个王朝的,熊熊烈火。
镇国公府,只是她的第一个据点,是她在这盘棋局上,落下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利用这个据点,将自己的势力,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京城这个巨大的权力网络中。
户部,兵部,吏部……
还有那座囚禁了她十六年的,金碧辉煌的牢笼——皇宫。
萧彻,周皇后,还有当年所有参与构陷母亲的人……
你们,洗净脖子等着吧。
我回来了。
来向你们,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