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东侧,有一处极清幽的院落,名为“听雪阁”。
院如其名,几丛青翠的修竹,一池冬里也未曾结冰的活水,角落里几株耐寒的红梅开得正艳。雪后初霁,阳光洒下,檐下积雪消融,滴滴答答,宛如一曲清冷的乐章。
这便是秦曦在镇国公府的居所。
老太君爱煞了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又聪慧通透的“忘年交”,将这座自己年轻时最爱的院子给了她住,一切用度,皆按府中主子的规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锦书看着院里那些名贵的花草,踩着脚下温暖的地龙,只觉得像在做梦。她小心翼翼地为秦曦披上一件用银狐皮做的斗篷,低声道:“小姐,这……这也太破费了。我听说,这听雪阁,连府里的几位小姐都求不来呢。”
“一个住所罢了。”秦曦的语气淡淡的,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几株红梅,眼神里没有半分喜悦。
对她而言,这里不是安乐窝,只是一个新的、更华丽的战场。
“住得舒坦,才能更好地为老太君调理身子,不是吗?”她这话,也不知是说给锦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正说着,老太君身边的管事妈妈亲自来了,满脸堆笑:“秦姑娘,老太君请您过去说说话。”
秦曦点了点头,扶着锦书的手,跟着管事妈妈,朝着老太君所住的福安堂走去。
福安堂内,暖意融融。
老太君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罗汉床上,精神看上去比昨寿宴上好了许多。镇国公赵德芳和几个孙子孙女都在一旁陪着,其中,便有那个眼神锐利如鹰的禁军副统领,赵北辰。
看到秦曦进来,老太君立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朝她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秦曦依言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秦姑娘,”镇国公赵德芳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激与敬重,“昨多亏了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的大恩,我赵家没齿难忘。”
“国公爷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秦曦谦逊地回道。
“秦姑娘过谦了。”赵北辰忽然话,他那双审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秦曦,“太医院那么多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姑娘却能手到病除。不知姑娘这一身惊世骇俗的医术,师从何人?”
又来了,夺命连环call。
秦曦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从容,她将那套对萧彻说过的“偶遇异人,传授岐黄之术”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故事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听上去传奇,却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赵北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皱着眉,还想再问,却被老太君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个小兔崽子,刨问底的做什么?人家秦丫头是咱们家的恩人,你这是审问犯人呢?”老太君护犊子的架势摆得十足,“有这功夫,不如去校场多练练你的枪法!”
赵北辰被自家祖母怼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但他看秦曦的眼神,怀疑之中,又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女人,绝对不简单。不仅医术诡异,还能三言两语就将祖母哄得服服帖帖。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别理他,那小子就是个榆木疙瘩,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老太君拉着秦曦的手,亲热地拍了拍,“好孩子,你昨说,我这病能治?”
“能。”秦曦点头,语气笃定。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这……这怎么可能?”府里常年为老太君调理身体的王太医忍不住惊呼出声,“老太君的病乃是早年在战场上中了蛮族的‘腐骨瘴’,瘴毒深入肺腑,早已与气血融为一体。老夫行医四十年,也只能用温补之法吊着,想要治,无异于刮骨疗毒,风险太大了!”
“刮骨疗毒?”秦曦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宗师般的气度,“王太医的比喻很贴切。寻常的温补之法,如同隔靴搔痒,自然无用。对付这等霸道的瘴毒,就必须行雷霆手段,以毒攻毒。”
她看向老太君,声音清晰而沉稳:“老太君的病,病灶在肺,源却在血。瘴毒潜伏于血脉之中,随气血游走全身,每逢阴雨,寒湿之气入侵,便会引动毒发。所以,想要治,需分三步。”
“第一步,固本培元。先用至阳至刚的药物,将您亏空的气血补回来,增强体魄,以应对后续的虎狼之药。”
“第二步,以毒攻毒。用我特制的药浴之法,将体内的瘴毒从血脉中出,汇于一处。”
“第三步,金针排毒。用金,打开关窍,将汇聚的毒素,彻底排出体外。”
她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逻辑清晰,将一个困扰了太医院数十年的绝症,分析得明明白白。别说是赵家众人,就连那位王太医,听得也是目瞪口呆,额上冷汗直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知道,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在医道上的造诣,恐怕已经到了他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老太君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好!好一个三步疗法!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回老太君,前两步的药物和药浴,都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进行炮制。因为其中几味药材药性猛烈,配比稍有差池,便会从灵药变为剧毒。”秦曦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个好办!”老太君一挥手,“听雪阁整个院子都归你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去半步!”
“另外,”秦曦又道,“炮制药物的过程繁琐,民女一人分身乏术,需要我的贴身丫鬟锦书从旁协助。”
“准了!”
“还有,方子里有几味药材颇为罕见,京中药行未必能寻到,可能需要动用国公府的力量。”
“没问题!我这就让北辰去办!别说京城,就是把整个大夏翻过来,也得给你找到!”老太君拍着脯,大包大揽。
秦曦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专业大夫该有的严谨态度。
这反而让原本心存疑虑的赵德芳和赵北辰,打消了派人监视她的念头。毕竟,谁也不会拿自家老祖宗的性命开玩笑。
赵北辰看着秦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挫败感。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试探和警惕,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作用。
这个女人,像一团迷雾,让他完全看不透。
从福安堂出来,秦曦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拿捏。
老太君的信任,是她的符。镇国公府的权势,是她的兵器库。现在,她两者都拿到了。
回到听雪阁,秦曦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锦书。
“小姐,您真是神了!”锦书一脸崇拜,简直要把秦曦当成一样供起来,“三言两语,就把这国公府上下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那个赵北辰,脸都绿了,笑死我了!”
“这不是唬,这是专业。”秦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张长长的药方,“把这个,交给赵北辰,让他去办。”
锦书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满了各种珍稀药材的名字,什么“千年血珊瑚”、“东海夜明砂”、“昆仑雪胆”……光听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但在这些正常药材的中间,还夹杂着几味看似普通、实则另有他用的东西,比如“三钱断肠草”、“一两鹤顶红”。
“小姐,这……”锦书吓了一跳。
“放心,他看不出来。”秦曦淡淡道,“这些东西,分开来看,都是正经药材。但若是换一种方式组合,就能变成这世上最要命的毒。”
她要借着镇国公府的手,为自己,打造一个全大夏最顶级的“军火库”。
“另外,”秦曦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递给锦书,“这是舅舅给我的凭证。你拿着它,去城西的‘当归药铺’,找到掌柜。以后,那里就是我们和舅舅联络的秘密据点。”
“你今就去一趟,告诉掌柜,让他动用‘天网’的力量,我要户部侍郎李文博,这二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烂事。记住,要快。”
“是!”锦书将令牌和任务牢牢记下,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她知道,小姐这是要拿那个在寿宴上出言不逊的李嫣然开刀了。
鸡儆猴。
这京城的水,要开始浑了。
入夜。
秦曦独自一人站在听雪阁的庭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天上的月亮,而是遥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如同一个巨大的、吞噬人心的金色牢笼。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口那支冰冷的木簪。
娘,您看到了吗?
镇国公府这棵大树,女儿已经成功地攀上了。
下一步,就是借着这棵大树的荫蔽,将复仇的藤蔓,一点一点,伸向那座囚禁了您一生的宫城。
清冷的月光下,少女的眼中,燃起两簇幽冷的、复仇的火焰。
“李嫣然……”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