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子,清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秦曦每的生活极有规律,上午为老太君请脉、施针、调整药膳,下午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制药。她那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远超年龄的通透见识,很快就彻底征服了老太君。老太太现在见她,比见自己亲孙子还亲,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我的乖乖”,不知道的还以为秦曦才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
赵北辰来过几次,名为请安,实则试探。但每次都被秦曦用几句云山雾罩的医理,或是似是而非的江南趣闻给怼了回去,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几次下来,他看秦曦的眼神,从审视和警惕,慢慢变成了……一种见了鬼的费解。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秦曦正在捣鼓一味新药,锦书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激动。
“小姐,鱼儿上钩了。”
秦曦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清水净了手,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户部侍郎李文博府上的。不过来的不是他家夫人,而是他养在城南别院的一个外室,刘氏。”锦书压低了声音,“奴婢按您的吩咐,让门房的人‘不小心’把她拦了下来,只说您正在为老太君诊病,不见外客。”
“做得好。”秦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是为儿子求医,就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晾她半个时辰,让她知道,我的医术,不是谁想求就能求的。”
半个时辰后,当锦书再次出去时,那位刘氏果然还跪在国公府的侧门外,额头都磕破了,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锦书“为难”地将人引了进来,带到听雪阁的外厅。
刘氏一见到秦曦,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嘶哑:“求神医救救我的儿子!求神医救命啊!”
秦曦端坐在主位上,垂眸打量着她。刘氏约莫三十出头,虽作妇人打扮,但眉眼间自有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也难怪能得李文博的专宠。
“你儿子的病,我看过卷宗了。”秦曦没有让她起来,声音清冷,“先天心脉不足,后天又为寒气所侵,导致血气凝滞,心窍闭塞。这种病,十个里面,死九个,还有一个是半死不活。京城所有名医都看过了吧?他们是不是都告诉你,准备后事了?”
刘氏听得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神医说的是!他们……他们都说没救了!可怜我的孩儿,才七岁啊!神医,您既然能救老太君,一定也能救我的孩子!求您大发慈悲!”
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双手奉上:“这是一万两银票,只要您能出手,我们老爷……我们老爷说,后必有重谢!”
秦曦的目光在那锦袋上扫过,眼神里满是讥讽。
一万两。户部侍郎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百两。李文博还真是舍得为他这个私生子下血本。只可惜,这些钱,都是从灾民的口粮里刮出来的民脂民膏,沾满了血腥味。
“钱,我不要。”秦曦淡淡开口,“我秦曦行医,看的是缘分,不是银子。”
她话锋一转,道:“也罢,看你一片慈母之心,我便为你走一趟。不过我话说在前面,你儿子的病,病入膏肓,我只有五成把握。而且我的药,药性霸道,与寻常药物截然不同。治疗期间,忌口极多,若有半点差池,非但救不了命,反而会催命。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刘氏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只要能救我儿,神医说什么,我们都照做!绝不敢有半点违逆!”
“好。”秦曦站起身,“带路吧。”
城南别院。
秦曦见到了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孩子。面色青紫,嘴唇裂,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她没有多言,只是诊脉,开方。
那张方子,开得龙飞凤舞,上面全是些看似寻常的温补药材,什么黄芪、当归、茯苓。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一味“紫河车”,早已被她用独门手法,替换成了另一种药性相近、却能与特定药物产生剧烈反应的“龙葵”。
她将方子递给刘氏,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
“方子上的药,一三次,煎服。这瓶‘培元丹’,每清晨取一粒,用温水化开,喂他服下。”
交代完这些,她看着刘氏,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
“切记,这十之内,除了米粥和清淡小菜,切不可让他服用任何大补之物。尤其是那些千年人参、百年灵芝之类的东西,药性太烈,与我的药相冲,一旦服用,气血逆行,难救。记住了吗?”
“记住了!民妇记住了!”刘氏将她的话奉若圣旨,一个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秦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转身便离开了别院。
回到国公府,锦书忧心忡忡地问:“小姐,您就这么把药给他们了?万一……”
“没有万一。”秦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文博此人,生性多疑。我若不亲自走一趟,不开一张看似正常的方子,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如今,他拿了药,救子心切,必定会找人验看。”
“那方子,京城任何一个大夫都看不出问题。而我那句‘警告’,他更会当作是医者的正常嘱咐。”
“接下来,我们只需等待。等着看一出,慈父心切,却亲手将儿子推入深渊的好戏。”
果不其C然。
李文博拿到药方后,立刻请了三位京城最有名的杏林国手来验看。三人研究了半天,都说此方用药平和,乃是固本培元之良方,绝无问题。
李文博这才放下心来,立刻命人抓药、煎服。
奇迹发生了。
不过三,他那原本已经人事不省的儿子,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甚至能喝下小半碗米粥。
李文博和刘氏喜极而泣,对秦曦简直是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到了第五,孩子的气色愈发好了起来,都能下床走几步了。李文博看着儿子红润起来的小脸,爱子之心大盛。他想起秦曦说不能用大补之物,但如今看着儿子身体渐好,只觉得是那“神医”过于谨慎了。若是此时能辅以珍贵的补品,岂不是好得更快?
他立刻命人取来自己私藏的、花了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雪域血蛤”,亲自熬了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了儿子。
他哪里知道,这“雪域血蛤”药性至寒,与那被替换过的“龙葵”和“培元丹”中的阳性药物,正是天底下最霸道的死对头。
一碗汤下肚。
半个时辰后,孩子突然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双目圆瞪,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如同蛛网般的紫黑色纹路。
那样子,比之前病得最重的时候,还要恐怖百倍!
“孩儿!我的孩儿!”
刘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晕死过去。
李文博也吓得魂飞魄散,他抱着儿子冰冷僵硬的身体,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明明……明明已经快好了啊!
震惊和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愤怒。
“秦曦!”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定是那个贱人!是她!是她害了我的儿子!”
他本不记得秦曦当初的警告,满心只认定是秦曦的药有问题,是她嫉妒嫣然,故意设局报复!
“来人!”他怒吼道,“去大理寺!去京兆府!给我把那个妖女抓起来!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然而,他的心腹师爷却一把拉住了他。
“大人,不可!”师爷冷静地分析道,“那秦曦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座上宾,有老太君护着,我们动不了她!贸然上门,只会被国公府打出来!”
“那怎么办?难道就让我儿白白死了吗?!”李文博状若癫狂。
“大人息怒。”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明着不行,我们可以来暗的。我们可以告她妖言惑众,用巫蛊之术害人!只要坐实了‘巫蛊’二字,就算是镇国公府,也保不住她!届时,再将她打入天牢,是生是死,还不是大人您一句话的事?”
李文博的眼睛亮了。
对!巫蛊!这个罪名,最是诛心!
“好!就这么办!”他咬牙切齿,“我不仅要她的命,我还要让她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一场针对秦曦的阴谋,就此展开。
第二一早,一支由京兆府衙役和禁军组成的队伍,便气势汹汹地包围了镇国公府。为首的,正是京兆尹和户部侍郎李文博。
李文博一身孝服,脸色惨白,抱着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孩童尸体,跪在国公府门前,声泪俱下地哭嚎着。
“请国公爷为下官做主啊!奸诈妖女秦曦,草菅人命,用毒药害死下官的独子!此等蛇蝎心肠之辈,若不严惩,天理难容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
镇国公府门前,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府内的赵德芳和赵北辰得到消息,脸色铁青地赶了出来。
“李侍郎,你这是做什么?”赵北辰厉声喝道,“秦姑娘是我国公府的贵客,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
“贵客?她也配!”李文博指着赵北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她就是个人凶手!我儿就是吃了她的药,才暴毙而亡!人证物证俱在,你们镇国公府就算权势滔天,也不能如此包庇一个人犯吧!”
他身后的京兆尹也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国公爷,世子,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如今苦主当堂,状告秦曦下毒害人,还请国公府行个方便,让下官带秦曦回衙门问话。”
这阵仗,分明是要把事情闹大,得镇国公府下不来台。
就在赵北辰气得要拔刀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府门内悠悠传来。
“谁在外面,像死了亲爹一样嚎丧?”
众人回头,只见秦曦一身素衣,在锦书的陪伴下,缓缓走了出来。她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妖女!你还敢出来!”李文博一见到她,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我儿命来!”
秦曦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只是走到那具孩童尸体前,蹲下身,掀开了白布。
她看了一眼孩子脸上那诡异的紫黑色纹路,又伸手探了探脉搏,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道是谁,原来是李侍郎。”她看向李文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记得,我给刘夫人开药时,曾再三叮嘱,服药期间,切不可服用任何大补之物,尤其是药性至寒的补品。不知李侍郎,可还记得这句话?”
李文博心中一咯噔,嘴上却依旧强硬:“我自然记得!我儿这几,吃的都是清粥小菜,何来补品一说!你休要狡辩!”
“是吗?”秦曦笑了,那笑容极冷,“令郎死于血脉逆行,心脉爆裂。能造成这种症状的,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在我至阳的‘培元丹’和温补的汤药之外,又服用了一种至阴至寒的奇物。这种东西,能让药性在体内瞬间冲突,如同水火相遇,最终爆体而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动的人群,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这种奇物,我恰好知道一种。它产自西域雪山之巅,名为‘雪域血蛤’,百年难得一见,价值万金。不知李侍郎,可曾听过此物?”
“轰!”
李文博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失。
这……她怎么会知道“雪域血蛤”?!那是他最大的秘密!
围观的众人也炸开了锅。
“雪域血蛤?那不是传说中的贡品吗?据说一枚就值上万两黄金!”
“我的天,一个户部侍郎,哪来这么多钱买这种东西?”
“这里面……有事儿啊!”
就在李文博惊骇欲绝,不知该如何辩解之时,秦曦又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说起来,我也很好奇。李侍郎一年的俸禄,不过区区三百两。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上三十年,才能买得起一枚血蛤吧?”
她的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书生模样的人,怀里抱的书“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散落一地。一本蓝皮的小册子,正好滚到了京兆尹的脚边。
“哎哟,我的账本!”那书生慌忙去捡。
京兆尹下意识地捡起那本册子,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户部侍郎李文博,近年来贪墨赈灾款、挪用军饷、私吞税银的详细账目!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其中最大的一笔支出,赫然便是——“购西域血蛤,计一万三千两”!
铁证如山!
京兆尹的冷汗“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再看向李文博,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死人。
“来人!”京兆尹当机立断,声色俱厉地喝道,“户部侍郎李文博,涉嫌巨额贪腐,证据确凿!给我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不!不!”
李文博彻底崩溃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来告状的,怎么转眼间,就成了阶下囚?
那本账册,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像一条疯狗,想扑向秦曦,却被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曦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从盛气凌人,到惊慌失措,再到彻底绝望。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一场轰轰烈烈的“医闹”,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戏剧性地落幕。
户部侍郎李文博,因贪腐被当街拿下,证据确凿,当天便被抄家下狱,判了秋后问斩。李家,就此垮台。
李嫣然的下场更惨,从云端的尚书贵女,一夜之间沦为罪臣之女,被没入教坊司,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
而“秦曦”这个名字,则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再次震动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来自江南的神秘“神医”,不仅医术通神,手段更是狠辣到令人发指。她不动声色之间,就让一位二品大员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敲山震虎。
这一手,玩得漂亮到了极点。
从此,京城权贵圈里,再无人敢小觑这位看似清冷的秦姑娘。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听雪阁内。
秦曦站在窗前,正用一块柔软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套崭新的银针。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
锦书站在她身后,轻声汇报着各方的反应。
“……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气得摔了她最爱的一套琉璃盏。”
“陛下……陛下听完暗卫的汇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秦曦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萧彻,你现在,应该对我这个“偶得奇遇”的商贾之女,更感兴趣了吧?
很好。
这盘棋,你我已经都深陷其中。
李文博,只是第一颗被我扔出去的棋子。
接下来,轮到谁了呢?
她拿起一最细的银针,对着阳光,针尖上,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那光芒,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像一簇永不熄灭的,复仇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