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废弃的皇家祭天台上,风是死的。
空气凝固成了琥珀,将枯叶与尘埃封存在静止的瞬间。
江珩后颈那枚滚烫的符文,第一次变得冰冷,如同一块死铁。
他与那股纠缠了他一生的力量,被彻底切断了联系。
一道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祭天台的中央。
他并非走来,而是由光与影交织而成,仿佛这片空间本来就为他预留了位置。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面容完美得不似凡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绝对的理则。
他看着江珩,像是在看一个算式里的错误。
“异常,将被修正。”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直接在江珩与楚惊鸿的脑海中响起。
下一刻,江珩脚下的青石板,一块边角突然翘起。
他猝不及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
手掌撑地的瞬间,碎石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流了出来。
这与他过去的霉运完全不同。
过去的霉运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波及一切的。
而现在的,是精准的,是冰冷的,是只针对他一个人的恶意。
楚惊鸿动了。
她的身影快如鬼魅,淬毒的短刃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直刺那人的咽喉。
那人甚至没有动。
只是在楚惊鸿的刀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一粒沙,精准地弹在楚惊鸿的手腕上。
力道偏了一分。
刀锋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只割裂了空气。
楚惊鸿心中警铃大作,抽身暴退。
这个人,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纵“必然”。
那“天命之子”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刺目的光球,目标明确,正是地上狼狈不堪的江珩。
没有气,没有愤怒,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
江珩的瞳孔,被那团光芒瞬间填满,大脑一片空白。
“站住!”
楚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她挡在了江珩身前,毫不犹豫地用短刃划破自己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刀柄末端一颗古朴的血色宝石上。
宝石瞬间亮起,妖异的红光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在她周身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
这是楚家世代守护,却也世代禁用的秘术——以血为祭,以命为盾。
“我说了,我会是你的守护者。”
她背对着江珩,声音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
光球轰然撞在血色屏障之上。
楚惊鸿如遭重锤,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洒在半空,像一朵凄美的红莲。
那片血雾,溅了几滴在江珩的脸上。
温热,腥甜。
江珩呆呆地看着倒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楚惊鸿。
某种东西,在他身体的最深处,断裂了。
是恐惧,是懦弱,也是长久以来被动承受命运的枷锁。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同火山,从他的灵魂深处喷涌而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为我流血。
凭什么我的命运,要由别人来“修正”。
后颈那枚冰冷的符文,骤然间爆发出灼烧灵魂的银色烈焰。
江珩终于“看”到了。
他所背负的,不是诅咒,也不是霉运。
它是一种“偏差”。
是命运长河中,一道不甘于笔直向前的涟漪。
而眼前的敌人,就是那股想要将所有涟漪全部抹平的、蛮横的力量。
“天命之子”似乎有些意外楚惊鸿能挡下他一击,他再次抬手,这一次的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烈。
江珩站了起来。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躲闪。
他只是看着那团毁灭性的光芒,用尽全部的意志,在心中呐喊。
偏离它。
就在光球即将脱手的瞬间,“天命之子”脚下一只路过的蚂蚁,突然改变了方向,爬上了他的鞋面。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变数。
他的力量,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
那致命的光球,轨迹偏移了毫厘。
“轰——!”
光球擦着江珩的身体飞过,重重地轰在祭天台边缘一座早已废弃千年的古钟上。
悠长而恐怖的钟鸣,化作肉眼可见的声浪,席卷了整个祭天台。
“天命之子”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一个趔趄,体内平稳如镜的力量,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力量基于绝对的‘理’!用‘无理’去扰他!”
楚惊鸿撑着地,嘶声喊道,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
江珩懂了。
他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反击。
他只需要,一点点不讲道理的意外。
“天命之子”稳住身形,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类似“愤怒”的情绪。
他要重新构建这片区域的“必然”。
江珩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他。
“偏离。”
一滴从高处滴落的露水,加速了。它砸在“天命之子”的眼皮上。
他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
“偏离。”
他吸入的一口空气里,尘埃的数量,多了一点。
他忍不住想咳嗽。
“偏离。”
他脚下那块被踩了千年的石板,内部一道看不见的裂纹,扩大了。
一个又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意外”,如同一场疯狂的暴雨,尽数倾泻在“天命之子”一个人身上。
他精心构筑的“完美”世界,正在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寸寸崩塌。
他自己的力量,开始反噬。
他想向前一步,却被自己的袍脚绊倒。
他想凝聚力量,却被风吹来的柳絮迷了眼。
他所纵的“天命”,正在被江珩的“偏差”彻底污染。
“不可能……偏差值……不可能扰‘法则’……”
“天命之子”跪倒在地,他完美的脸上满是尘土,月白色的长袍也已破烂不堪。
楚惊鸿挣扎着站起,手中那柄燃烧着血光的短刃,带着她最后的力气,刺入了他的口。
在身体化为光点消散的最后一刻,“天命之子”没有看他们,而是抬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叹息。
“修正……失败。”
“但‘法则’……永存。”
“你们……不是我的宿敌……你们……只是另一道……待解的方程……”
光点散尽,祭天台恢复了死寂。
江珩后颈的符文,不再冰冷,也不再灼热,而是一种温润的、与他血脉相融的暖流。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惊鸿。
她靠在他身上,看着“天命之子”消失的地方,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我们击败的,只是一个执行者。”
“真正的幕后,是那个制定‘法则’的存在。”
“而我们,可能已经正式进入了他们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