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那动静不像是推门,倒像是炮弹炸开了掩体。
厚重的雕花红木大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重重拍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早晨那点儿稀薄的温馨,一下子被撕得稀烂。
寒风裹着气灌入餐厅。
两列穿着深绿色军大衣,臂弯上戴着鲜红“纠察”袖标的士兵,硬生生挤进了屋里。
硬底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让人心慌的“咚咚”闷响。
二十几号人,转眼就把餐桌围了个水泄不通。
虽然枪口低垂,但那股子从练兵场带来的硝烟味,让屋里的暖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哐当!”
刘妈哪见过这阵仗,手里的抹布吓得掉在地上,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小张脸都白了,本能地一个跨步挡在谢砚辞身侧。
他手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在这别院里,为了防止首长发病伤人,除了首长自己,谁也不许带枪。
他额角当即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认出了领头那个满脸横肉的中校,正是老爷子的贴身警卫长“铁手”。
风暴中心。
谢砚辞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连姿势都没变分毫。
他面前那碗百合山药粥还冒着袅袅热气。
男人眼皮微垂,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另一只手却缓缓收回,不动声色地覆盖在了姜软软那只正死死抓着他衣角的小手上。
他的指尖冰凉,像是在尸山血海里浸过,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哒、哒、哒。”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拐杖声,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门口的光线被一道魁梧的身影挡住。
谢老爷子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他不用说话,光是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老爷子大步跨入餐厅,那双阅兵万千的鹰眼,越过满桌的清淡早餐,像鹰隼一样,死死盯住了躲在谢砚辞身后的姜软软。
这一看,老爷子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姜软软身上只套着一件极其宽大的男式白衬衫,领口松垮,露出一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
下摆堪堪遮住,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就这么露在空气中,脚趾因为惊吓而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一幕落在讲究“作风严谨、革命传统”的谢老爷子眼里,简直比看到敌特的炸药包还要刺眼。
“混账东西!”
老爷子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拄地,地砖应声崩开几道细纹。
他指着姜软软,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在颤抖,声音洪亮,在餐厅里炸开:“好啊!谢砚辞!我以为你是病得快死了才躲在这鬼地方养着,没想到你是在这儿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西山别院!是军事重地!”
“你让她穿成这样招摇过市,简直是生活作风败坏!你把谢家的脸面、把军人的荣誉都扔到狗肚子里去了?!”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桌上的粥里。
在老爷子的认知里,这本不是什么治病,这就是光天化之下的堕落!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来人!把这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女人给我拖出去!”
老爷子本不给任何人解释的机会,大手一挥,眼神冷酷得像是在处理一只肮脏的臭虫。
“直接送去保卫科审讯室,隔离审查!我要亲自审审她的底!能在火车上勾搭上你,还能混进禁地,我看她不是特务,就是流氓团伙的女支!”
“是!”
军令如山。
几名纠察兵虽然忌惮坐着没动的谢砚辞,但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老首长!使不得啊!这是误会!”
刘妈哭喊着想要扑过去求情,却被两名士兵架住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拖到一旁。
小张咬着牙,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桌前:“谁敢动!这是首长的……”
“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警卫长抬手一推,小张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墙壁上,半天爬不起来。
包围圈一下子收紧了。
两只粗糙的大手,越过餐桌,直接抓向了姜软软那纤细的肩膀。
此刻的姜软软,像是一只被入绝境的小白兔。
她没有像寻常女人那样哭喊辩解,也没有试图逃跑。
她很清楚,在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面前,她那点小聪明本不够看。
唯一的生路,在这头狼身上。
姜软软身子剧烈颤抖,在士兵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转身,死死抱住了谢砚辞的胳膊。
整个人缩进他宽阔的怀抱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颈窝。
带着哭腔的声音细若游丝,却精准地钻进男人的耳朵里:
“首长……我怕……头好疼……”
随着这一声娇软的呢喃,一股浓郁的香气猛地散开。
那是恐惧催化下的体温升高,让原本淡淡的香与草药味变得滚烫而浓烈。
这股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一下子将谢砚辞整个人罩住。
谢砚辞原本因为噪音和入侵者而即将暴走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股香味强行安抚。
但他体内的另一种本能,却被彻底点燃了。
那是野兽护食的本能。
就在那名士兵的手指距离姜软软的肩膀只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
一直像尊雕塑般沉默的谢砚辞,猛地抬起了眼皮。
眼底,猩红一片。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右手抄起桌上那只刚刚盛过粥的白瓷勺,手腕一抖,寸劲爆发。
“嗖!”
白瓷勺化作一道白影飞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
“啊!”
那名伸手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色登时惨白。
只见他的手腕处迅速红肿,那只白瓷勺虽然碎成了粉末,但巨大的冲击力竟硬生生打错位了他的腕骨,整只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谢砚辞慢条斯理地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声音沙哑,阴冷得像是淬了冰:
“我看谁敢动我的人。”
这不仅仅是护短,这是裸的挑衅。
谢老爷子看着这一幕,气得口剧烈起伏,血压直往上涌。
为了个女人!
为了个来路不明的乡下村姑,他竟然对自己手下的兵动手!
“反了……反了!”
老爷子怒极反笑,双眼瞪得溜圆,“谢砚辞!为了这么个狐狸精,你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既然你舍不得扔,老子今天就亲手打死这个祸害,替你除害!”
话音未落,老爷子已经大步上前。
他虽然年迈,但毕竟是枪林弹雨里出来的老将,身手依旧矫健。
手中的紫檀木拐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越过谢砚辞的肩膀,狠狠朝着姜软软的后背砸去!
这一棍若是砸实了,以姜软-软那脆弱的小身板,不死也得断几脊椎骨。
姜软软感受到了头顶压下来的劲风,她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赌上了自己这条命。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预想中的剧痛和惨叫并没有出现。
姜软软只感觉抱着自己的那条手臂猛地一紧,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
只见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单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那距离姜软软头顶不到五厘米的紫檀木拐杖。
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将那一层薄薄的军装布料撑得紧绷欲裂。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与身后的墙壁形成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三角区,将娇小的姜软软完完全全地护在自己的膛之下,连一丝衣角都没有露在外面。
屋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谢老爷子双手握着拐杖,拼命想往下压,却发现那一头纹丝不动,仿佛被铸进了钢铁里。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孙子。
这是那个从小在他棍棒教育下长大、哪怕被打得皮开肉绽也绝不还手、绝不忤逆的谢砚辞吗?
此刻,谢砚辞看着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所谓的“孝道”和“敬畏”。
只有冰冷。
看敌人的那种冰冷。
“砚辞,你……”
老爷子嘴唇哆嗦着,第一次在孙子面前感到了心惊。
“呼……”
谢砚辞口起伏,吐出一口带着意的浊气。
他手腕猛地发力,随手一挥。
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拐杖传导过去,谢老爷子竟然被带得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险些没站稳。
“首长!”
警卫长赶紧扶住老爷子,惊恐地拔出了配枪。
“收回去!”
谢砚辞一声暴喝,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晃动。
他没看任何人,大手扣住姜软软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口,不让她看到这场面。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红眼死死盯着老爷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爷爷,您想打死她,容易。”
“只要您这一棍子下去,我也活不过今晚。”
谢老爷子一愣:“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谢砚辞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指了指自己的太阳,“这里面,有颗炸弹,响了三年了。只有她能让它停下来。”
他上前一步,那种人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纠察兵都不自觉地后退。
“您是要一个听话的、净净的死孙子,还是要一个哪怕背着骂名、养着女人,也能喘气的活阎王?”
“您选。”
屋子里静得吓人,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一向强硬的谢老爷子,此刻也像是被抽了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谢砚辞那双濒临疯狂边缘的眼睛。
知子莫若父,知孙莫若爷。
他看得出来,谢砚辞没撒谎。
这小子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绷断了的弦,全靠怀里那个女人系着。
要是真把这女人弄死了,谢砚辞真的会疯。
那时候,这就不是谢家的丑闻,而是整个军区的灾难。
“好……好……”
谢老爷子口闷痛,强行把那口翻涌的血气咽了回去,脸色铁青,“你要治病,我不管。你要养个玩意儿当药引子,我也忍了。”
他狠狠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姜软软露在外面的发顶,抛出了最后的手锏:
“但你别忘了,你和宋家是有婚约的!”
听到“婚约”二字,姜软软明显感觉到抱着自己的男人身体僵了一下。
老爷子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严:“宋家那丫头,可是作为国家稀缺人才,下个月就要从苏联留学回来了。那是和你门当户对的红色资本,是组织上都看好的联姻!”
“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怎么跟宋家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