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吓人。
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儿。
谢老爷子拄着断拐的手在抖。
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砚辞。
他看得真切,这混账东西没开玩笑。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疯劲儿。
跟三年前从死人堆里抬下来时,一模一样。
再一步。
谢家这大喜的子,就得变丧事。
“哐当。”
断拐被扔给了身后的警卫长铁手。
谢老爷子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一口浊气。
他视线一转,像刀子一样刮过姜软软的脸。
又扫了一眼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断亲书。
有手段。
有胆识。
还抓住了砚辞的命门。
但这可是京市谢家。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菜市场。
“行。”
谢老爷子冷哼一声,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既然是药,那就留下。”
“能不能治好暂且不论。”
“至少能让他这会儿不发疯,不至于把房子拆了。”
周围的纠察兵们总算松了口气。
铁手按在枪套上的手也缓缓松开,后背早已湿透。
“但是。”
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不容商量的铁血味道。
“谢家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
“这未婚妻的名头,你想都别想!”
“既然是治病,那就只能以生活护理员的身份待在这儿。”
“还有,为了防止你是敌特渗透进来的钉子。”
“必须接受军区最高级别的政审和身体检查。”
老头子眼神锐利,字字如刀。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查个净净!”
“要是成分有一点问题,或者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病。”
“立刻给我滚蛋!”
这话太毒了。
不仅剥夺了姜软软的名分。
更是直接把她从救命恩人,踩到了嫌疑犯和伺候人的泥地里。
“砰!”
谢砚辞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半截红木椅背。
实木碎屑四溅。
他双目赤红,手臂上的筋骨贲张。
死死勒住姜软软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藏起来。
“她是个人!不是犯人!”
谢砚辞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狂躁再次翻涌。
“谁敢把她当特务审?老头子,你是不是真想死我?”
铁手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要护住老爷子。
眼看就要擦枪走火。
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他暴起青筋的手背上。
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砚辞。”
姜软软的声音很轻。
那暴走的男人却像是被下了定身咒,真的停了下来。
她没有看谢砚辞。
而是抬起头,迎着谢老爷子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老首长说得对。”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挡在谢砚辞身前。
声音温顺得让人心疼。
“我成分不好,确实没资格要什么名分。”
“只要能留在砚辞身边,能让他不那么疼。”
“当护理员……我不委屈。”
“至于检查,我配合。”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是清白的,不怕组织查。”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年轻纠察兵都忍不住低下了头。
心里一阵发酸。
多懂事的姑娘啊!
为了谢首长,连这种羞辱都忍了。
这哪里是心机深沉,这分明是爱惨了啊!
谢砚辞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明在发抖,却还要强撑着保护他的女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
“软软……”
他声音沙哑。
眼底的猩红虽然没退。
但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却在她掌心的温度下,一点点软化成了浓稠的愧疚。
“我不许。”
谢砚辞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也不能查你。”
“没事的。”
姜软软转过身,踮起脚尖。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语。
“只要你在,我就不怕。”
“那是你的爷爷,我不想让你难做。”
这哪里是安抚。
简直就是往谢砚辞心口上捅刀子,用名为温柔的刀。
谢砚辞死死盯着她,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闭上眼,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他妥协了。
为了她,这个从来不知道低头为何物的男人,向老头子低了头。
谢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这孙子,算是彻底栽了。
“既然答应了,那就跟铁手走一趟,去军区总院。”
老爷子也不废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
姜软软突然开口。
她虽然还是那副柔弱顺从的模样。
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坚持,不容反驳。
“老首长,检查我可以做,但我不能离开这里。”
谢老爷子眉头一皱。
“你说什么?”
“砚辞现在的状态,离不开我。”
姜软软伸手,指了指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
语气平静却有力。
“一旦我离开超过三米,他的应激反应就会发作。”
“刚才的情况您也看见了。”
“如果我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他失控了,拆了军区总院。”
“这个责任……谁担?”
一记反。
这就是姜软软的底牌。
她不仅要留下,还要在这个谢家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哪怕是体检,也得是医生上门来伺候她。
而不是她像个犯人一样被押送过去。
谢老爷子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可看着孙子那副谁敢带走她我就谁的架势。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丫头,看着软,实则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好!很好!”
谢老爷子气得反倒笑了,接过铁手递来的断拐。
狠狠往地上一顿。
“既然离不开,那就让医生过来!”
“明天上午,我会让老秦亲自过来!”
听到老秦这个名字,旁边的铁手眼皮一跳。
秦肃,军区总院出了名的鬼见愁。
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手段严苛到变态。
落在他手里,这姑娘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要能证明清白,谁来都一样。”
姜软软不卑不亢,照单全收。
“哼!好自为之!”
谢老爷子深深看了一眼这个让他都感到棘手的丫头。
一挥手。
“撤!”
哗啦啦。
纠察兵们退了出去,屋子里的压抑感这才散去。
大门重重关上,西山别院又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咔哒走着。
谢砚辞像是被抽了所有力气。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整个人脱力般倒向姜软软。
他将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双臂像是两条铁链,死死锁住她的腰。
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让你受委屈了。”
姜软软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而是抬起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男人宽阔僵硬的后背。
“我不委屈。”
她声音轻柔,眼神却越过男人的肩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那双刚才还含泪带怯的眸子,此刻却清冷如刀。
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算计。
委屈?
这世上,只有弱者才会觉得委屈。
而她,是要做这个家女主人的胜者。
明天的体检是吧?
姜软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手指轻轻穿过谢砚辞发硬的短发。
那就来看看,到底是谁查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