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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餐厅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老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空气里混着百合粥的清甜、淡淡的血腥气。

还有男人身上那股仿佛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硝烟味。

谢砚辞的手臂像两道焊死的铁箍,死死勒着姜软软的腰。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他眼底那骇人的猩红虽然褪去大半。

但那双盯着谢老爷子的眸子,依旧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护食劲儿。

就像一头刚护住肉骨头的恶狼。

谁敢再上前一步,他就敢当场咬断谁的喉咙。

“谢砚辞……”

姜软软被勒得肋骨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微微仰头,掌心贴上男人僵硬如花岗岩般的后颈。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暴起的青筋。

“没事了,放松点。”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安抚魔力,像羽毛扫过心尖。

谢砚辞紧绷的背部肌肉猛地颤了颤。

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甘的低呜,像在抗议,又像在向主人撒娇的大型犬。

“信我。”

姜软软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种场面,交给我。”

谢砚辞垂眸,视线在她那张苍白却镇定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怀抱。

但一只大手仍旧霸道地扣着她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脉搏上。

这是底线。

人,必须在他手里攥着。

姜软软口起伏了一下,赤着脚,踩在满地狼藉的地板上。

脚边就是锋利的碎瓷片,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转身,直面那个威压极重的老人。

谢老爷子拄着半截断拐,脸色铁青。

口的中山装扣子都快被气崩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唐。

那个在战场上伐果断、在大院里无法无天。

连他都管不住的孙子,竟然真的被一个乡下丫头给拿捏住了?

“哼!”

谢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断拐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你就是那个姜软软?”

老爷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挑剔和审视。

“有点手段。能把他哄住,确实是你的本事。”

“但你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进我谢家的门?”

周围的纠察兵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警卫长铁手更是把手按在枪套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谁都看得出来,老首长这是动了真火。

“宋家那丫头下个月就回国。”

谢老爷子本不给姜软软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重磅炸弹。

“那是外交官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跟砚辞那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出身?学历?还是你那个要把你卖给傻子的家庭成分?”

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谢砚辞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周身戾气暴涨。

正要发作,手心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狠狠挠了一下。

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姜软-软没有哭闹,没有反驳,更没有躲回谢砚辞身后寻求庇护。

她松开谢砚辞的手,上前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却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对着满脸怒容的谢老爷子,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那是晚辈对长辈最谦卑的姿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谢老爷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搞懵了。

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

“老首长教训得是。”

姜软软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声音温软,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懂事。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是泥地里的野草。”

“配不上京市大院的高门显贵。”

“我也从来没敢奢望过什么名分,更不敢肖想谢首长的婚事。”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直接把老爷子的攻击点全部堵死。

这就是顶级茶艺的必技,以退为进,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谢老爷子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

原本准备好的雷霆手段,突然就有点施展不开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这丫头不该是撒泼打滚,或者是仗着砚辞的宠爱跟他顶嘴吗?

怎么一上来就搞自我批评?

“那你赖在这里什么?”

老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生硬。

“既然知道配不上,就赶紧走人!”

“省得以后让宋家误会,坏了我们谢家的名声!”

姜软软凄然一笑。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满眼阴鸷、随时准备暴走的男人。

眼神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老首长,您也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

姜软软重新看向谢老爷子,声音哽咽。

“您比谁都清楚,谢首长这三年过的是什么子。”

“他那是病吗?那是为了国家流的血,是刻在骨头里的军功章!”

“刚才他发病的时候,有多疼,有多难受,您看见了吗?”

谢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看见了。

孙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像一把钝刀子在剜他的心。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攀高枝。”

姜软软往前走了一步,的脚底避开了碎瓷片,却踩在了冰冷的粥水里。

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只是……想让他睡个好觉。”

“只要他的病能好,只要有医生能治好他。”

“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哪怕让我当个保姆,当个透明人,只要能让他不那么疼……”

两行清泪,适时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

美得惊心动魄,碎得让人心颤。

周围几个年轻的纠察兵,眼圈都红了。

看向姜软软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多好的姑娘啊!

为了爱情,为了首长的身体,甘愿受这么大的委屈!

谢老爷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驴脾气。

如果姜软软跟他硬刚,他能把天都掀了。

可现在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谢砚辞的身体。

他要是再咄咄人,那成什么了?

旧社会的恶霸地主吗?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谢老爷子虽然心里松动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谁知道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的糖衣炮弹?”

“我可是查过了,你那个爹发了电报,说你跟野男人私奔,还偷了家里的钱!”

“而且你那个后妈,还是个人贩子!”

“我们谢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身家清白是最起码的底线!”

“决不能留一个底子不净的人在砚辞身边!”

这就是最后的手锏了。

在这个年代,政审和名声,能压死人。

谢砚辞眼底意再起,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刚要开口,姜软软却先动了。

她伸手探进衬衫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她在市局公安处,当着所有人的面,着姜卫国签下的东西。

“老首长,您要的清白,我有。”

姜软软将那张纸展开,双手递到谢老爷子面前。

那是一张断亲书。

上面不仅有姜卫国的签字画押,还有市局刑侦队鲜红的公章。

以及一份关于王翠芬拐卖案的详细警情通报。

“这是……”

谢老爷子眯起眼。

“我父亲姜卫国,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伙同继母要把我卖进深山。”

姜软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惊雷。

“我是为了活命,才逃上火车的。”

“这是公安机关的证明,也是我和那个家彻底断绝关系的铁证。”

“至于所谓的私奔、偷钱……”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坚韧。

“那不过是人贩子为了掩盖罪行泼的脏水。”

“我是受害者,不是罪犯。这是组织上给我的定论。”

“如果老首长觉得,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求生的孤女,也是脏的……”

姜软软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像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那我无话可说。”

这一记绝,打得太漂亮了。

不仅洗清了所有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还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身世凄惨、却自强不息、相信组织的完美受害者。

谢老爷子看着手里的证明,手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叛徒,二是欺负老百姓。

姜卫国身为部,竟然出卖女求荣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混账东西!”

谢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知道是在骂姜卫国,还是在骂自己刚才的偏见。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姑娘,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塌了一角。

这丫头……不容易啊。

怪不得砚辞会护着她。

同病相怜,都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行了!”

谢老爷子重重喘了口气,把证明扔回给姜软软。

脸色虽然还是臭的,但语气里的气已经散了大半。

“既然身家清白,又是砚辞的……药。”

说到药字,老爷子别扭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像个一样盯着自己的孙子,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那就先留下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只是作为治疗人员留下!”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宋家的婚事,没退之前,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是妥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第一步,姜软软算是稳稳地踩进来了。

“谢谢老首长!”

姜软软再次低头致谢,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只要留下来,后面的事,还由得着你这老头子说了算?

“过来。”

一声低沉沙哑的命令。

谢砚辞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还在对着别人低头的扯了回来。

重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老爷子一眼。

只是低下头,下巴抵在姜软软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却又透着偏执的狂热。

“她是我的命。”

“谁要是敢动她,或者想把她赶走……”

谢砚辞抬起眼皮,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一字一顿。

“那就先给我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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