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静得出奇,只有墙上老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空气里混着百合粥的清甜、淡淡的血腥气。
还有男人身上那股仿佛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硝烟味。
谢砚辞的手臂像两道焊死的铁箍,死死勒着姜软软的腰。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他眼底那骇人的猩红虽然褪去大半。
但那双盯着谢老爷子的眸子,依旧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护食劲儿。
就像一头刚护住肉骨头的恶狼。
谁敢再上前一步,他就敢当场咬断谁的喉咙。
“谢砚辞……”
姜软软被勒得肋骨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微微仰头,掌心贴上男人僵硬如花岗岩般的后颈。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暴起的青筋。
“没事了,放松点。”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安抚魔力,像羽毛扫过心尖。
谢砚辞紧绷的背部肌肉猛地颤了颤。
喉咙里滚出一声不甘的低呜,像在抗议,又像在向主人撒娇的大型犬。
“信我。”
姜软软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种场面,交给我。”
谢砚辞垂眸,视线在她那张苍白却镇定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
终于,他缓缓松开了那令人窒息的怀抱。
但一只大手仍旧霸道地扣着她的手腕。
粗糙的拇指死死按在她的脉搏上。
这是底线。
人,必须在他手里攥着。
姜软软口起伏了一下,赤着脚,踩在满地狼藉的地板上。
脚边就是锋利的碎瓷片,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转身,直面那个威压极重的老人。
谢老爷子拄着半截断拐,脸色铁青。
口的中山装扣子都快被气崩了。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荒唐。
那个在战场上伐果断、在大院里无法无天。
连他都管不住的孙子,竟然真的被一个乡下丫头给拿捏住了?
“哼!”
谢老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断拐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你就是那个姜软软?”
老爷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挑剔和审视。
“有点手段。能把他哄住,确实是你的本事。”
“但你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进我谢家的门?”
周围的纠察兵们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警卫长铁手更是把手按在枪套上,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谁都看得出来,老首长这是动了真火。
“宋家那丫头下个月就回国。”
谢老爷子本不给姜软软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重磅炸弹。
“那是外交官的女儿,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
“跟砚辞那是从小定下的娃娃亲!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出身?学历?还是你那个要把你卖给傻子的家庭成分?”
字字诛心,句句带刺。
谢砚辞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周身戾气暴涨。
正要发作,手心却被一只柔软的小手狠狠挠了一下。
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姜软-软没有哭闹,没有反驳,更没有躲回谢砚辞身后寻求庇护。
她松开谢砚辞的手,上前一步,眼圈瞬间红了。
却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角。
对着满脸怒容的谢老爷子,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那是晚辈对长辈最谦卑的姿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谢老爷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搞懵了。
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只苍蝇。
“老首长教训得是。”
姜软软直起身,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声音温软,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懂事。
“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是泥地里的野草。”
“配不上京市大院的高门显贵。”
“我也从来没敢奢望过什么名分,更不敢肖想谢首长的婚事。”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把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直接把老爷子的攻击点全部堵死。
这就是顶级茶艺的必技,以退为进,示弱也是一种武器。
谢老爷子皱起眉,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姑娘。
原本准备好的雷霆手段,突然就有点施展不开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这丫头不该是撒泼打滚,或者是仗着砚辞的宠爱跟他顶嘴吗?
怎么一上来就搞自我批评?
“那你赖在这里什么?”
老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生硬。
“既然知道配不上,就赶紧走人!”
“省得以后让宋家误会,坏了我们谢家的名声!”
姜软软凄然一笑。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满眼阴鸷、随时准备暴走的男人。
眼神里满是眷恋和不舍,却又带着某种决绝。
“老首长,您也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
姜软软重新看向谢老爷子,声音哽咽。
“您比谁都清楚,谢首长这三年过的是什么子。”
“他那是病吗?那是为了国家流的血,是刻在骨头里的军功章!”
“刚才他发病的时候,有多疼,有多难受,您看见了吗?”
谢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看见了。
孙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像一把钝刀子在剜他的心。
“我留下来,不是为了攀高枝。”
姜软软往前走了一步,的脚底避开了碎瓷片,却踩在了冰冷的粥水里。
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只是……想让他睡个好觉。”
“只要他的病能好,只要有医生能治好他。”
“我立刻就走,绝不纠缠!”
“哪怕让我当个保姆,当个透明人,只要能让他不那么疼……”
两行清泪,适时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
美得惊心动魄,碎得让人心颤。
周围几个年轻的纠察兵,眼圈都红了。
看向姜软软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敬佩。
多好的姑娘啊!
为了爱情,为了首长的身体,甘愿受这么大的委屈!
谢老爷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驴脾气。
如果姜软软跟他硬刚,他能把天都掀了。
可现在人家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口口声声都是为了谢砚辞的身体。
他要是再咄咄人,那成什么了?
旧社会的恶霸地主吗?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谢老爷子虽然心里松动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谁知道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的糖衣炮弹?”
“我可是查过了,你那个爹发了电报,说你跟野男人私奔,还偷了家里的钱!”
“而且你那个后妈,还是个人贩子!”
“我们谢家,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但身家清白是最起码的底线!”
“决不能留一个底子不净的人在砚辞身边!”
这就是最后的手锏了。
在这个年代,政审和名声,能压死人。
谢砚辞眼底意再起,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刚要开口,姜软软却先动了。
她伸手探进衬衫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她在市局公安处,当着所有人的面,着姜卫国签下的东西。
“老首长,您要的清白,我有。”
姜软软将那张纸展开,双手递到谢老爷子面前。
那是一张断亲书。
上面不仅有姜卫国的签字画押,还有市局刑侦队鲜红的公章。
以及一份关于王翠芬拐卖案的详细警情通报。
“这是……”
谢老爷子眯起眼。
“我父亲姜卫国,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伙同继母要把我卖进深山。”
姜软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惊雷。
“我是为了活命,才逃上火车的。”
“这是公安机关的证明,也是我和那个家彻底断绝关系的铁证。”
“至于所谓的私奔、偷钱……”
她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坚韧。
“那不过是人贩子为了掩盖罪行泼的脏水。”
“我是受害者,不是罪犯。这是组织上给我的定论。”
“如果老首长觉得,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求生的孤女,也是脏的……”
姜软软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像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那我无话可说。”
这一记绝,打得太漂亮了。
不仅洗清了所有泼在她身上的脏水。
还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身世凄惨、却自强不息、相信组织的完美受害者。
谢老爷子看着手里的证明,手微微发抖。
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叛徒,二是欺负老百姓。
姜卫国身为部,竟然出卖女求荣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混账东西!”
谢老爷子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知道是在骂姜卫国,还是在骂自己刚才的偏见。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姑娘,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塌了一角。
这丫头……不容易啊。
怪不得砚辞会护着她。
同病相怜,都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行了!”
谢老爷子重重喘了口气,把证明扔回给姜软软。
脸色虽然还是臭的,但语气里的气已经散了大半。
“既然身家清白,又是砚辞的……药。”
说到药字,老爷子别扭地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像个一样盯着自己的孙子,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那就先留下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只是作为治疗人员留下!”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宋家的婚事,没退之前,你最好摆正自己的位置!”
这是妥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第一步,姜软软算是稳稳地踩进来了。
“谢谢老首长!”
姜软软再次低头致谢,眼底的狡黠一闪而过。
只要留下来,后面的事,还由得着你这老头子说了算?
“过来。”
一声低沉沙哑的命令。
谢砚辞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还在对着别人低头的扯了回来。
重新按进自己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老爷子一眼。
只是低下头,下巴抵在姜软软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却又透着偏执的狂热。
“她是我的命。”
“谁要是敢动她,或者想把她赶走……”
谢砚辞抬起眼皮,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老爷子身上,一字一顿。
“那就先给我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