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镇抚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大人,咱们就这么回了?”
张显跟在马屁股后面,还有些意犹未尽,“那何天赐虽然是个软蛋,但他既然敢买凶人,咱们手里又有玉佩做铁证,直接把他抓进诏狱过一遍大刑,不信他不招。”
“抓他容易,定罪难。”
陆焱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的力士,一边往里走一边解下披风。
“何振邦那个老狐狸在朝中经营多年,虽然只是个侍郎,但门生故吏不少。仅凭一块玉佩和几个死人的口供,最多治何天赐一个‘御下不严、玉佩失窃’的罪名,伤不到何家的筋骨。”
他走进卫所大堂,将绣春刀“啪”地一声拍在案头。
“要想让大树倒下,光砍树枝没用,得先断了它的,绝了它的水。”
张显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去:“大人的意思是……”
“何家这些年能维持书香门第的体面,靠的是什么?不是何振邦那点死俸禄,而是城南那几间进的铺子。”
陆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三间‘云锦阁’绸缎庄,两间‘丰年’米铺。这就是何家的钱袋子,也是何天赐用来在国子监收买人心的本钱。”
他抬起眼皮,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寒光。
“没了钱,我看他们拿什么去打点关系,拿什么去装清高。”
“张显!”
“属下在!”
“点齐人马,换上飞鱼服。今晚咱们不抓人,去‘查税’。”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告诉弟兄们,手脚麻利点。何家是‘积善之家’,咱们得帮他们好好查查,看看这善名底下,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
城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张显翻身下马,手里马鞭指着掌柜的鼻子。
“北镇抚司接到举报,说你们‘丰年米铺’以次充好,在米里掺杂霉变陈粮,毒害百姓。锦衣卫奉命搜查!”
“哎哟!冤枉啊!”
掌柜的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跳着脚喊道:“这是谁嚼的舌子?我们何家可是读书人家,最讲究诚信!官爷,这肯定是污蔑!您不能听风就是雨啊,我们老爷可是……”
“啪!”
一声脆响。
张显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掌柜的抽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拿何振邦压我?”
张显狞笑道,“老子连你家二小姐都敢打,你算个什么东西?再敢废话,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搜!”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校尉们冲进米铺,将一袋袋大米推倒在地,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住手!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掌柜的捂着脸还在叫唤,周围的百姓也指指点点,觉得锦衣卫太过霸道。毕竟这米铺看着光鲜亮丽,米也是白的,哪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陆焱一直没动。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微微眯起眼睛。
“找到了。”
陆焱冷笑一声,大步走进店内。
他径直绕过前面的柜台,一脚踹开后仓的大门,指着角落里那几口大缸。
“把这几口缸砸了。”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扑上去想要阻拦:“大人!不能砸啊!那是……”
“滚开!”
两名校尉上前架住掌柜,另外几人抡起刀鞘,狠狠砸向米缸。
“哗啦!”
陶片碎裂。
里面的大米倾泻而出。乍一看也是白的,但随着空气流通,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霉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这味儿……不对啊!”
围观的百姓里有经验丰富的老人,耸了耸鼻子,脸色大变。
“是硫磺熏过的霉米!这种米吃了是要死人的!黑心啊!何家这是在谋财害命!”
舆论瞬间反转。
刚才还同情何家的百姓,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烂菜叶子臭鸡蛋雨点般砸向掌柜。
“既然证据确凿,那就不用客气了。”
陆焱从怀里掏出一沓封条,随手扔给张显。
“把人带走,铺子封了。所有大米全部拉回北镇抚司当证物。”
处理完米铺,陆焱马不停蹄,直奔隔壁街的“云锦阁”。
同样的套路,同样的雷霆手段。
只不过这一次,陆焱的目标不是货物,而是账本。
“云锦阁”的掌柜比米铺那个精明多了,一见锦衣卫上门,立刻就要烧账本。
可惜,在陆焱的【洞察之眼】下,一切掩饰都是徒劳。
夜幕降临。
何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何振邦正在灯下拨弄着算盘,核算着这次大寿的花销。虽然出了棺材那档子晦气事,但好歹收了不少礼金,勉强能回本。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
赵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连门槛都忘了跨,直接扑倒在地。
“慌什么!”
何振邦皱眉,手里朱笔一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封……封了!全封了!”
赵管家哭丧着脸,上气不接下气,“锦衣卫……那个陆焱!带人查抄了咱们在城南的所有铺子!米铺的霉米被翻出来了,绸缎庄的真账本也被搜走了!掌柜的都被抓进诏狱了!”
“什么?!”
何振邦只觉得眼前一黑,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爷!”
赵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掐人中、顺气。
好半天,何振邦才缓过这口气来,脸色灰败如土,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完了……全完了……”
那是何家的命子啊!
没了那些铺子的进项,这一大家子几百口人吃什么?喝什么?何天赐以后打点官场用什么?
更要命的是那本真账本!
若是被查实了偷税漏税,还要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可能丢官罢职!
“陆焱……你这个逆子!你是要死我啊!”
何振邦捶顿足,老泪纵横。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弃子的养子,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刀刀都捅在他的软肋上。
“快!备轿!我要去求严阁老!我要去……”
话还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冲进来的是何府的护院头领,满脸惊恐,像是见了鬼一样。
“老爷!不好了!诏狱那边……那边来人了!”
何振邦现在听到“诏狱”两个字就哆嗦,颤声道:“又怎么了?是陆焱那个逆子来抓我了吗?”
“不是陆焱!”
护院头领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是诏狱……诏狱暴动了!听说关在天牢里的那个绝世凶徒‘鬼手’挣脱了锁链,光了里面的狱卒,现在正往外冲呢!锦衣卫死伤惨重,正在满城求援!”
何振邦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诏狱暴动?
鬼手?
那可是传说中人不眨眼的魔头!
“好!好啊!天助我也!”
何振邦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快意。
“陆焱那个逆子今晚正好在当值吧?那鬼手人如麻,连千户都未必挡得住,他一个小小的校尉,还能有命在?”
“!这就是!”
何振邦仰天大笑,笑得有些癫狂。
“去!派人去盯着!我要第一时间知道那个逆子的死讯!只要他死了,这铺子的事儿……自然也就没人追究了!”
……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
警钟长鸣,火光冲天。
凄厉的惨叫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通风口弥漫到了地面。
“挡住他!快去请千户大人!”
“啊——!”
陆焱正坐在值房里喝茶,刚把查抄来的银子入库,心情正好。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眉头一皱,放下茶杯。
“大人!不好了!”
张显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胳膊上还少了一块肉,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地下一层那个关了十年的‘鬼手’……不知道怎么回事,挣断了琵琶骨上的锁链!弟兄们顶不住了,他正上来呢!”
“鬼手?”
陆焱站起身,眼中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罪业录》的悬赏榜上看过这个名字。
昔江湖上的神偷,因为偷了皇宫大内的至宝被抓,一身轻功独步天下,那双手更是能开天下万锁,也能……瞬间摘人心肝。
这是个BOSS啊。
“慌什么。”
陆焱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将绣春刀挂好。
“正愁没地方试刀。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
他拔出刀,看着那雪亮的刀锋上映照出的自己冷峻的脸庞。
“那就拿他的命,来祭我的‘小旗’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