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招待所的会面,比林微微想象中要平淡。
顾晏臣的父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镜片很厚,神情疏离,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复杂的、不符合预期的实验样本。
没有刁难,也没有热情。
只有客气到骨子里的冷淡。
顾晏臣全程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给她任何提示。
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他走完流程带在身边的任务道具。
会面结束,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顾晏臣带着她,走向了分配给他们的新家。
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灰瓦,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
在整个家属院里,这是顶好的待遇。
顾晏臣用钥匙打开了门。
“进去。”
他侧身,让她先进。
林微微踏了进去。
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股石灰和木头的味道。
家徒四壁,正好可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部队分的家具,下午会送来。”顾晏臣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林微微“哦”了一声,开始打量这个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两间卧室和一间小书房。
格局不错,就是太空了。
她正想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停在了小楼门口。
车斗上,几个年轻的战士跳了下来,动作麻利地解开绳索。
“报告参谋长!家具送到了!”为首的班长跑过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洋溢着年轻的朝气。
顾晏臣点了下头。
“辛苦了,搬进来吧。”
“是!”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
桌子,椅子,木板床……一件件家具被搬进了小楼。
年轻的战士们劲十足,小楼里很快就充满了他们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林微微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碌,有点不上手。
顾晏臣则站在门口,像一个监工,目光扫视着全场,确保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最后一件大家具。
那是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樟木箱子。
箱体是整块的厚实木料,上面包着铁皮角,泛着乌沉沉的光。
“来!一、二、三!起!”
两个最壮实的战士一人一边,咬着牙,脸都憋红了。
箱子被抬离了车斗,但只是离地几公分。
他们的胳膊都在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不行……太沉了!先放下!”
“砰”的一声,箱子又重重地落回车上。
“班长,这箱子邪了门了,怎么这么重!”一个战士甩着发麻的手臂,大口喘气。
班长走上前,试着推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他皱起了眉:“再加两个人!一起上!”
四个年轻力壮的战士围住了箱子,找好发力点。
“预备——起!”
四人同时发力,箱子摇摇晃晃地被抬了起来。
他们迈着沉重而凌乱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院子里挪。
从卡车到门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们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林微微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天黑都搬不完。
她最受不了这种磨磨唧唧的效率。
眼看着那四个人在门口的台阶处卡住了,箱子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林微微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了过去。
“让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众人粗重的喘气声中,却异常清晰。
四个战士闻声,都愣住了,扭头看她。
“嫂子?”
林微微指了指那个巨大的木箱。
“放着,我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帮忙的战士们,包括那个班长,全都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一个战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嫂子,您别开玩笑了,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我们四个爷们都费劲呢!”
“是啊嫂子,您这小身板,可别闪了腰。”
他们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新来的参谋长夫人,白白净净,娇娇小小,胳膊还没他们手腕粗。
说她能搬动这个箱子?
母猪都能上树了。
林微微没跟他们废话。
她信奉的原则是,事实永远胜于雄辩。
她走到箱子前,对着那四个还扛着箱子的战士,又说了一遍。
“松手。”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四个战士面面相觑,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顾晏臣。
顾晏臣的目光落在林微微身上。
他想起了昨晚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那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荒谬记忆。
他的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阻止。
他只是淡淡地说:“听她的。”
得到了参谋长的命令,四个战士如蒙大赦,急忙松开了手。
他们做好了箱子会重重砸在地上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没有出现。
在所有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
林微微弯下腰,单手穿过箱子一侧的铜把手。
然后,她就那么直起了身。
那个需要四个壮汉才能勉强抬动的巨大樟木箱,被她……单手……拎了起来!
是的,拎。
就像普通女人拎一个菜篮子,或者一个手提包。
轻松写意。
甚至,她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石化了。
那几个战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毫无知觉。
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用一种最暴力、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砸得粉碎。
林微微完全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她拎着那个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木箱,轻松地迈上台阶,走进屋里。
她还扭头问了一句:“放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
她撇撇嘴,脆自己做主,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客厅的墙角。
放下时,甚至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本不存在的灰尘,走了出来。
院子里,那群年轻的战士还保持着雕塑般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微微皱眉:“看我什么?还有东西没搬完吗?”
班长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林微微,又看了看屋里那个巨大的箱子,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没……没了,嫂子……”
“没了就收工啊,愣着嘛?”林微微一脸莫名其妙。
“是!是!收队!收队!”
班长像是听到了赦令,魂不守舍地带着他那群同样丢了魂的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卡车。
卡车发动,一溜烟就跑远了。
仿佛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林微微和顾晏臣。
林微微转过头,正好对上顾晏臣的目光。
他依旧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身姿笔挺。
他缓缓地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但林微微却从他那紧抿的薄唇,和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线上,读出了一种名为“天崩地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他那引以为傲的、由逻辑和数据构筑的完美世界,今天,又塌了一次。
而且,是当着他部下的面,塌得明明白白。
林微微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诡异的……爽感。
让你腹黑!让你毒舌!
吓傻了吧!
而就在几分钟后。
关于“参谋长新媳妇能单手拎起大木箱”的惊天传闻,已经以一种野火燎原般的速度,在战士们的营区里,悄然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