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军区大院,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湿润的泥土气。
水井旁是最热闹的地方。
这里是整个大院的情报中心。
十几位军嫂围在井台边,搓衣板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但这都盖不住她们嘴里的热乎话。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昨天刚进门的那两对新媳妇。
“哎,你们听说了吗?”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嫂子压低了声音,手里的棒槌却停在半空。
“顾参谋长家那个,是个大力怪?”
旁边正在拧床单的胖嫂子撇撇嘴。
“啥大力怪,我看就是个乡野丫头。听我家那口子回去说,那是把咱们斯斯文文的顾参谋长给吓得不轻。”
“可不是嘛!听说单手拎起个三百斤的大箱子!那是女人的事儿吗?”
“啧啧啧,顾参谋长那是啥人?那是留过洋、喝过墨水的文化人。给他配这么个粗鲁婆娘,这不是鲜花在牛粪上吗?”
周围响起一片惋惜的咂嘴声。
在她们眼里,顾晏臣那就是天上的谪仙,高不可攀。
如今被个“怪力女”给糟蹋了,谁心里能痛快?
王嫂子端着一大盆衣服挤了进来。
她昨天可是亲眼见过苏晚晚那只野鸡的,但这会儿听着大家议论林微微,她也没急着嘴。
毕竟,林微微那事儿传得太玄乎。
单手拎箱?
她王嫂子活了四十年,也没见过这场面。
“也不光是顾家那个。”
另一个瘦高的嫂子把话头一转,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霍阎王家那个,更不行。”
“咋了?不是听说长得挺水灵吗?”
“水灵有啥用?那是霍廷深!那是一身煞气、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给他配个娇滴滴的小白兔?我赌不出三天,那姑娘就得被吓回娘家去。”
有人接茬:“听说昨天进门的时候,腿都软了,是被霍团长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去的。”
“哎哟,造孽哟。”
“这两对啊,我看都悬。一个太硬,一个太软。组织上这回乱点鸳鸯谱,怕是要闹笑话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两桩婚事批得一文不值。
仿佛她们已经看到了这两对夫妻鸡飞狗跳、分道扬镳的结局。
井台不远处的树荫下。
白露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晨读,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工团练功服,身段窈窕,脸上挂着那一抹标志性的清纯微笑。
听到那些议论,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她在心里冷笑。
这群长舌妇,虽然嘴碎,但这次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她是重生的。
或者说,她是觉醒了剧情的“先知”。
在原来的剧情里,这两桩婚事本来就是错误的。
顾晏臣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琴瑟和鸣、懂他精神世界的灵魂伴侣,而不是林微微那个只会用蛮力的粗人。
霍廷深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内心创伤、包容他冷硬外壳的坚强女性,而不是苏晚晚那个胆小如鼠的花瓶。
上一世,这两对夫妻可是闹得不可开交。
林微微在军区大院里横冲直撞,把顾晏臣的面子丢了个精光,最后两人相看两厌,成了怨偶。
苏晚晚更是被霍廷深吓出了神经衰弱,整天哭哭啼啼,把霍廷深那点耐心磨得一二净。
而她白露,才是那个真正适合站在他们身边的人。
无论是顾晏臣的儒雅,还是霍廷深的霸气,她都能完美匹配。
只要等。
等这两对冒牌货把男人的耐心耗尽,把子过得一地鸡毛。
到时候,她再以知心人的身份出现,稍微施展一点手段和温情。
这两个前途无量的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白露合上书本,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不急。
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从井台边走过,冲着那些军嫂们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得体又带着几分忧伤的笑。
“嫂子们别这么说,微微和晚晚也是好姑娘……虽然性格是有些不合适,但毕竟已经领证了,咱们还是盼着她们好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
既显得她大度善良,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性格不合适”这个结论。
果然,王嫂子一看白露这副模样,立刻感叹道:“看看,看看!这才是咱们大院姑娘该有的样子!要是顾参谋长娶的是白露,那才叫才子佳人呢!”
白露羞涩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子“我很委屈但我为了大局不说”的绿茶清香。
……
上三竿。
林微微推开院门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
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军绿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
这一身打扮,既不时髦,也不土气,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顾晏臣一大早就去部队了。
走之前,那个男人把厨房收拾得净净,甚至把所有的刀具都收进了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
美其名曰:安全管理。
林微微看着那个锁,只想笑。
防谁呢?
她是能徒手掰钢管的人,一把破锁能防得住她?
不过她也没打算搞破坏。
只要那个腹黑男不惹她,她也乐得清静。
此时,她正打算去服务社买点生活用品。
刚走出没多远,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路过的军嫂、玩耍的孩子,甚至路边的狗,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
“看,就是她。”
“那个大力怪。”
“长得倒是挺娇小,怎么那么大劲儿?”
林微微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斜一下。
这种场面,她上辈子在体校见多了。
那时候她是举重队的,没少被人说是“女金刚”。
要是每个人说的话她都往心里去,早就气死了。
她信奉的原则很简单: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拳头长在自己身上,谁敢动真格的,那就试试。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路过井台时,那群还在八卦的军嫂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一个个假装低头洗衣服,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
前面一个小路口,走出来一个人影。
苏晚晚。
她手里拎着那个昨天的破篮子,低着头,走得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她显然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那张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慌和不安,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霍廷深去训练了,留她在家里。
她本想出来买点针线,把霍廷深那件破了洞的军装补补。
谁知道刚出门,就被那些像刀子一样的目光给扎回来了。
“那就是霍家那个胆小鬼吧?”
“看着真是一副受气包样。”
“听说昨晚霍团长屋里没动静,该不会是被赶出来睡了吧?”
那些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还是钻进了苏晚晚的耳朵里。
她咬着嘴唇,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因为走得太急,没看路。
“啊!”
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前面是个小水坑。
这一跤要是摔实了,不仅衣服要脏,人也得丢个大脸。
苏晚晚闭上眼,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后衣领。
就像拎一只小猫一样。
把她整个人提在了半空。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双脚离地。
面前是那个水坑。
她被人……拎起来了?
“走路不看路,想洗泥澡啊?”
头顶传来一个清脆爽利的声音。
苏晚晚费力地扭过头。
看到了一张明艳生动、带着几分痞气的脸。
是林微微。
林微微单手拎着苏晚晚,那轻松的姿态,就像拎着一羽毛。
她把苏晚晚往旁边一放,稳稳落地。
“谢……谢谢。”
苏晚晚的小脸煞白,心还在砰砰直跳。
林微微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谢什么。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
眼神骤然变冷。
原本还在偷看的军嫂们,被她这凌厉的一眼扫过,竟莫名觉得后背发凉,纷纷缩回了脖子。
林微微转过头,看着苏晚晚那副受气包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我说姐妹,你怕什么?”
苏晚晚绞着手指,小声说:“她们……她们说我不配……”
“配不配,是那个叫霍廷深的说了算,关她们屁事?”
林微微翻了个白眼。
“她们那是嫉妒。嫉妒你年轻,嫉妒你长得好看,嫉妒你男人是团长。”
苏晚晚愣了一下。
是……是这样吗?
林微微伸手,一把揽住苏晚晚的肩膀,哥俩好地带着她往前走。
“走,姐带你去买东西。我看谁敢嚼舌。”
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人,就这样并肩走在了一起。
一个昂首挺,气场全开。
一个亦步亦趋,温婉柔弱。
却奇异地和谐。
路过井台时。
王嫂子正费力地想要把一大桶水从井里提上来。
那桶水太满,井绳又滑,王嫂子累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脱手。
“哎哟!不行了!”
王嫂子惊呼一声。
一旦脱手,这沉重的木桶砸下去,井绳要是断了,这口井得废好几天。
周围的军嫂们惊呼着想要帮忙,但都离得太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
抓住了即将滑落的井绳。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大声的呼喝。
林微微只是随手一抓,然后往上一提。
“哗啦!”
那个装满水、足有五六十斤重的木桶,像是失去了重力一样,轻飘飘地飞出了井口。
稳稳地落在了井台上。
连一滴水都没溅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微微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嫂子,还有周围那一圈像是被点了的军嫂们。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嫂子,以后提不动就喊一声。咱们军属互帮互助,应该的。”
说完。
她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苏晚晚,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半天。
王嫂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水桶,又看了看林微微远去的背影。
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乖乖……”
“这哪是谣言啊……”
“这他娘的是真的啊!”
王嫂子的世界观,在这一刻,也跟着顾晏臣一起,塌了一半。
而此时。
被林微微拉着走的苏晚晚,眼里却冒出了崇拜的小星星。
“微微姐,你真厉害!”
林微微哼了一声。
“这算什么。也就是个热身。”
她低头看了看苏晚晚手里那个空荡荡的篮子。
“倒是你,听说你昨天捡了只野鸡?”
苏晚晚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运气好。”
林微微眼睛一亮。
“那正好。今天中午去你家蹭饭。我出力,你出运气。咱们把子过起来,气死那帮长舌妇。”
苏晚晚笑了。
梨涡浅浅,眉眼弯弯。
“好呀。我那还有半罐鸡油,给你做鸡油拌面吃。”
阳光洒在两个女孩身上。
在这个充满流言蜚语、等级森严的大院里。
她们用自己的方式。
迈出了反击的第一步。
不靠男人。
不靠解释。
靠的是拳头,和美食。
还有那份在异世中,惺惺相惜的温暖。
远处的树后。
白露看着这一幕,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出了褶皱。
那个林微微……怎么跟书里写的不太一样?
书里的林微微,不是应该是个只会撒泼打滚的泼妇吗?
这种举重若轻的气场,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苏晚晚。
书里她这会儿应该躲在被窝里哭才对。
为什么……笑得那么甜?
白露的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剧情,好像有点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