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后院深处,有一处被人遗忘的小院,名唤青芜院。
院外是朱红廊柱、鎏金瓦当的繁华盛景,院内却是断壁残垣,青苔爬满石阶,几株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着,风一吹,便落下满地枯黄的叶。
这里,便是林清与哥哥林植,在尚书府的容身之地。
说起这对兄妹的身世,便绕不开他们早逝的生母 —— 沈氏。
二十年前,林尚书还不是如今春风得意户部尚书,只是个寒窗苦读、家境清贫的落魄书生。
彼时他与沈氏青梅竹马,情意相投,沈氏不顾家人反对,执意下嫁,陪他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一盏孤灯,半碗冷粥,沈氏为他缝补衣衫,研墨铺纸,陪着他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
谁曾想,一朝高中,两人的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新科进士的风头正盛,林进士被权倾朝野的相国公看中。相国公膝下只有一女,便是如今的林夫人王氏。王氏金枝玉叶,眼高于顶,哪里肯做妾?当即撂下狠话,要么休了发妻沈氏,明媒正娶她为正室;要么,这门亲事便作罢,他林某人的仕途,也休想再有半分起色。
一边是糟糠之妻的情意,一边是一步登天的捷径。
林进士辗转反侧,终究是抵不住权力的诱惑。他跪在王氏面前,苦求数,才换得王氏松口 —— 不休沈氏,但需将她降为妾室,王氏嫁入林家,必须是明媒正娶的正夫人。
就这样,沈氏从发妻沦为妾室,搬进了这偏僻的青芜院。而林进士,靠着岳父家的势力,平步青云,短短数年便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可这荣华富贵,从来都与沈氏无关。
成婚后的林尚书,事事忌惮王氏,王氏事事刁难、克扣青芜院的沈氏,林尚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王氏本就心狭隘,见沈氏虽为妾室,却眉眼温婉、气质不俗,心中的妒火便烧得越发旺盛。
次年,沈氏诞下长子林植。
粉雕玉琢的男婴,本该是阖家欢喜的事,却成了王氏刁难沈氏母子的理由。她骂沈氏 “狐媚惑主”,怨林植 “占了嫡子的福气”,明里暗里的折磨,从未断过。
青芜院的用度,被一减再减;沈氏母子的衣食,竟比府里的下人还要拮据。
沈氏性子柔,却不卑不亢,她从不抱怨,只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教养儿子身上,盼着他将来能有出息,护着自己,也护着这小院的安宁。
可命运的苛待,从来都不肯手下留情。
三年后,沈氏临盆,诞下女儿林清。
那天降大雨,青芜院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王氏扣下了府里的稳婆,只派了个粗使丫鬟过来帮忙。沈氏难产,血崩之症来势汹汹,她攥着林尚书的衣袖,气若游丝地求他救救孩子,求他往后护着一双儿女。
林尚书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有愧,却终究是在王氏的冷眼视下,默默抽回了手。
雨停之时,林清呱呱坠地,沈氏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林植三岁,林清,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
没了生母庇护的兄妹俩,成了尚书府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冷饭冷菜是家常便饭,冬里连件厚实的棉衣都穿不上。下人们看人下菜碟,明里暗里的欺负,更是数不胜数。
可兄妹俩的骨子里,却都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林植性子沉稳,小小年纪便懂得护着妹妹。他会把仅有的一块糕点留给林清,会在她被下人欺负时,红着眼睛冲上去拼命。林清则懂事得让人心疼,她从不哭闹,只是默默学着缝补洗衣,在王氏的百般刁难下,低头隐忍。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天还是眷顾沈氏的这一双儿女。
那一年,云游四方的光宇道长路过京城,被林尚书请入府中讲经。道长偶然路过青芜院,见林植骨相清奇、骨极佳,又瞧着林清眉眼灵秀、心思通透,竟是动了惜才之心。
他向林尚书求情,愿长居府中,收林植林清为自己的学徒。
林尚书本就对这对儿女不闻不问,王氏也乐得他们有个去处,省得碍眼,便满口应下,二人皆以为光宇道长只是教他们度经书,悟道教,却不想光宇道长传授林植武艺,教林清药理之术。
此后的岁月里,青芜院的老槐树下,多了一道习武的身影。林植跟着道长,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招一式都透着狠劲,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 要变强,要早出人头地,带着妹妹离开这吃人的尚书府。
而林清,则跟着道长,识百草,研药方。她指尖被药杵磨出了厚茧,却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将药理之术学得炉火纯青。寻常的风寒暑湿,甚至是一些疑难杂症,她都能开出方子,渐渐的,竟能靠着这手艺,为自己和哥哥谋得一点安稳的生计。
子虽苦,却也算有了盼头。
林植年满十六那,恰逢昌平大将军奉旨出征沙场。他揣着道长给的推荐信,瞒着所有人,连夜跑去投军。
临走前,他蹲在青芜院的石阶上,摸了摸林清的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妹妹,等我。三年五载,我定能立下战功,风风光光地回来,带你离开这里,咱们兄妹俩,重新自立门户,好好过子。”
林清望着哥哥挺直的背影,忍着泪,用力点头。
这一别,便是五年。
五年来,没有一封家书,没有半点音讯。府里的人都说,林植怕是早就死在沙场上了。唯有林清不信,她守着青芜院的老槐树,守着哥哥的承诺,复一地熬着。
她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庶女,依旧低头隐忍,可没人知道,她的药篓里,藏着救人的方子,也藏着自保的锋芒;她的心里,装着哥哥的嘱托,也装着一股不甘认命的倔强。
如今,要嫁入端王府为妾,将她从青芜院的尘埃里,拽到了端王府的风口浪尖。
林清抚了抚袖角的褶皱,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光。
这王府的风波,她躲不过,也不必躲。
她还要等哥哥回来,总要先在这泥沼里,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