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当天，尚书府门前早已车水马龙，朱红大门外摆满了各种贺礼，前来道贺的王公贵族、官员同僚络绎不绝，笑语喧哗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谁都知道，端王萧景端为娶林璇，光是彩礼就送了足足三百担，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珍稀古玩堆得像小山似的，那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更是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堪称京中百年难遇的盛事。
前厅一片喜气洋洋，嫡姐林璇身着大红金绣凤嫁衣，头戴九凤朝阳珠钗，妆容精致，锦衣华发，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每一处都透着尊贵。
萧景端要给她的白月光，最独一无二、风光无限的婚礼，这一点，全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
可这份热闹与荣光，半点也照不进后院的青芜院。
这里依旧冷冷清清，只有她贴身的小丫鬟彬儿，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帮她梳理发髻，换上一身水红色嫁衣。这嫁衣还是王氏特意打发人送来的，料子粗糙，绣工简陋，与林璇那身华贵的嫁衣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小姐……”彬儿哽咽着开口，声音里满是心疼，“您这出嫁，未免也太落魄了点，竟无一人道贺。”
林清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自从那得知要陪嫁入端王府，她便连夜给远在沙场的哥哥林植写了一封书信，将自己的境遇一一告知，盼着能得到哥哥的一点回音，哪怕只是一句叮嘱也好。可信送出去数，至今杳无音信，就像哥哥这五年来的消息一样，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哥哥如今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自己这一去，何时才能再与他相见。这份茫然与无助，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紧紧包裹。
她没有急着收拾东西，而是先走到药圃边，细细打理了一番自己种的芍药枝叶。
指尖拂过微凉的叶片，脑海里闪过的，是这些年在青芜院的点点滴滴——是哥哥把热乎的窝头塞给她时的温度，是光宇道长教她辨识草药时的耐心，是寒夜里兄妹俩相拥取暖的安稳。
“可惜啊，还没等到芍药开花，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青芜院破败、冷清，藏着她半生的屈辱与苦难，却也是她在这吃人的尚书府里，唯一的避风港。
林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进了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床，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一个小小的木柜，几支朱钗便是全部家当。她打开木柜，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素衣，还有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着的小包袱。
她将包袱打开，里面是光宇道长临走前留给她的几本药理医书，还有一小盒精心炮制的银针，以及一小瓶秘制的解毒丹。道长曾说，医能救人，亦能，往后纵是孤身一人，这些东西也能护她周全。
林清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放进早已备好的小行囊里，又把几件素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
她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这青芜院的一切，于她而言，是过往，亦是桎梏，如今要走了，便不必再留恋。
收拾妥当，行囊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轻的是衣物杂物，重的是往后未知的前路，是哥哥未尽的嘱托，是她不甘认命的倔强。
她走到床边，弯腰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放着半块玉佩，玉佩质地普通，边缘还有些磨损，却是当年哥哥离家时，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哥哥说，这玉佩一分为二，他带一半，她留一半，等他重逢，再合二为一。
林清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小院，看了看老槐树，看了看药圃，看了看屋内的每一处角落。
“哥哥，我要走了。”她轻声呢喃，声音细微，却带着坚定，“我会好好活着，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回头，提着小小的行囊，一步一步走出了青芜院。
院门外，王氏派来的嬷嬷早已等候在此。见她出来，嬷嬷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语气刻薄：“磨蹭什么？王妃的嫁妆都快整理好了，就等你这个陪嫁的妾室了。记住你的身份，到了王府，少说话，别给尚书府丢脸！”
林清垂着眼，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跟在嬷嬷身后，朝着府外走去。
路过前厅时，她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只见门口摆满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人人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而那身穿着大红嫁衣的姐姐林璇，正被王氏挽着胳膊，眉眼间带着即将嫁入高门的喜悦与羞涩。
林清的目光在林璇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又迅速垂下。她与这位嫡姐，虽同父异母，却从未有过半分姐妹情谊。林璇的荣华富贵，从来都与她无关，她的前路，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去闯。
府门外，端王府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红色的花轿气派非凡，锣鼓声、唢呐声震耳欲聋。
林清知道，那顶华丽的花轿，是为嫡姐林璇准备的。而她，作为陪嫁的侧室，只能乘坐一辆简陋的青布马车，跟在花轿身后，悄无声息地踏入那座风云诡谲的端王府。
她弯腰坐上马车，车厢狭小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车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瞥见街上围观的百姓，瞥见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瞥见远处巍峨的端王府轮廓。
林清缓缓放下车帘，将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行囊里的银针与医书。
端王府，她来了。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将步步为营，好好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远在沙场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