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
大礼堂那扇斑驳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林清雪站在门口,手里依然抱着那本书。礼堂内漆黑一片,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点微弱的手机闪光灯,像鬼火。
“来了。”
苏辰坐在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抬头。
“我只给你十分钟。”林清雪踩着高跟鞋走进黑暗,鞋跟叩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如果你是在耍我,我会让你在全校出名。”
“上来。”
苏辰拧上瓶盖,随手往旁边一扔。
林清雪皱眉,犹豫了两秒,还是提着裙摆走上那个满是灰尘的舞台。
“站好。”苏辰指了指舞台正中央,“双脚并拢,下巴抬高,看着二楼看台那个红色的消防栓。”
林清雪下意识照做,随即反应过来:“我是来听你解释怎么突破瓶颈的,不是来……”
“闭嘴。”
苏辰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林清雪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辰身上的懒散荡然无存。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几十块钱的地摊货T恤,脊背挺得笔直。虽然没有聚光灯,没有礼服,甚至周围还飘着霉味,但他站在那里,就像站在了维也纳金色大厅的中央。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2024年毕业晚会的现场……”
苏辰开口了。
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的共鸣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更可怕的是那种控场感,仅仅是一个起手势,一个停顿,就让林清雪产生了一种错觉——台下坐着的不是空气,而是十四亿等待审阅的观众。
这是国家级的主持范儿。
大气、从容、压得住场子。
林清雪呆呆地看着他。作为专业第一,她太清楚这种气场有多难练。这需要成千上万次大场面的喂养,需要对舞台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苏辰念完一段开场白,气势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挂科生。
“看懂了吗?”苏辰瞥了她一眼,“你的主持太‘满’了。拼命想表现完美,反而显得小家子气。真正的主持,是把自己当成舞台的主人,而不是报幕的机器。”
林清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降维打击。
彻彻底底的降维打击。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技巧,在这个人面前,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我教你。”苏辰走近一步,逼视着她,“但我脾气不好,骂你的时候得忍着。能做到吗?”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我加入。”
她仰起头,恢复了那股骄傲的劲头,“但我有条件。如果你的节目太烂,配不上这种主持水平,我有权随时退出。”
“成交。”
苏辰伸出手。
林清雪迟疑了一下,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明天下午两点,带上练功服来排练。”苏辰松开手,转身跳下舞台,“迟到一分钟,就滚蛋。”
……
搞定了主持人,苏辰并没有觉得轻松。
第二天中午,学生会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报名表。苏辰随手翻了几张,眉头越锁越紧。
《学猫叫》。
《惊雷》。
《若把你》。
全是口水歌。
“这就是你们选上来的节目?”苏辰把那一沓纸摔在桌上,纸张飞得到处都是,“我要的是能震得住场子的主唱,不是去KTV拼盘!”
张伟在一旁正在摆弄几个破灯泡,头也不抬:“知足吧辰哥,稍微有点实力的都被隔壁艺术学院挖走了。咱们传媒大学虽然也有声乐系,但那几个尖子生一听说是你导的戏,全装病请假了。”
苏辰揉了揉眉心。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系统给的那些神级剧本,《错位时空》也好,《万疆》也罢,对演唱者的要求极高。不仅要唱功,更要那种历经沧桑的故事感。
这帮还没出象牙塔的学生,唱不出那种家国情怀。
“饿了。”
苏辰站起身,“去食堂。”
“啊?不找人了?”张伟把灯泡放下。
“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
正值饭点,第三食堂人声鼎沸。
苏辰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在蜿蜒的长队后面。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廉价洗洁精混合的味道。
周围的学生都在刷手机、聊八卦,没人注意这个全校闻名的“疯子导演”。
苏辰百无聊赖地敲着餐盘。
突然。
一道极细微的声音钻进耳朵。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那是哼唱。
声音不大,混杂在嘈杂的吵闹声、餐具碰撞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苏辰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这音准,稳得可怕。
而且这并不是流行唱法,带着一股浓郁的戏曲腔调,转音处圆润自如,气息绵长得惊人。
苏辰侧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是排队的学生。
不是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
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打饭窗口后那个正在挥舞大勺的身影上。
一个穿着油腻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发网的中年妇女。她动作麻利地给学生打菜,手腕一抖,那著名的“食堂手抖法”展现得淋漓尽致,满满一勺肉瞬间只剩下一半。
“下一个!”
妇女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刚才那股清亮的韵味。
苏辰眯起眼。
【伯乐之眼】启动。
一道金色的光柱在那个妇女头顶冲天而起,刺得苏辰差点流泪。
【目标人物:刘翠兰(刘姨)】
【身份:食堂打饭员】
【隐藏属性:前省京剧团当家青衣(因伤退隐)】
【戏曲潜力:A+】
【声乐感染力:S】
【当前状态:极度戒备】
S级!
苏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踏破铁鞋无觅处。
谁能想到,这种顶级大魔王竟然藏在大学食堂里颠勺?
队伍慢慢挪动,终于轮到了苏辰。
“吃什么?”刘姨头都没抬,手里的勺子敲得当当响。
“一份土豆牛肉,一份青菜。”
苏辰把餐盘递过去。
刘姨熟练地舀起一勺牛肉,习惯性地手腕一抖。
“刚才那段《铁血丹心》哼得不错。”苏辰突然开口,“不过‘身经百劫’那个转音,您应该用了梅派的唱腔处理吧?”
“当啷!”
那把沉重的大铁勺重重砸在不锈钢菜盆边缘,发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那一勺牛肉全洒了。
周围的学生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刘姨猛地抬头。口罩上方,那双原本浑浊疲惫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两道凌厉的寒光,像两把藏在刀鞘里太久的匕首,骤然出鞘。
那是被触碰到禁忌后的应激反应。
“你说什么?”刘姨死死盯着苏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煞气。
苏辰面不改色,指了指洒出来的牛肉:“姨,肉洒了。再给我补一勺呗。”
刘姨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她深深看了苏辰一眼,那眼神里有惊疑,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把秘密重新埋进土里的慌乱。
她重新舀了一勺肉,狠狠扣在苏辰盘子里。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别乱说。”刘姨冷冷地丢下一句,“后面还有人,赶紧走。”
苏辰端起餐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故事。
而且是大故事。
这种受过伤、退隐江湖的扫地僧,才是最完美的《错位时空》演唱者。那些学生唱的是技巧,这人唱的,绝对是命。
“不急。”
苏辰端着盘子转身,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对于这种S级的大佬,不能硬来,得用“钩子”慢慢钓。
只要她心里那团火还没彻底熄灭,苏辰就有办法让她重新燃起来。
“怎么了辰哥?”张伟端着盘子凑过来,“那大妈刚才想杀人?”
“没什么。”
苏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味道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我们的核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