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还在对着那盘咸得发苦的土豆牛肉发愁,苏辰已经没了踪影。
图书馆电子阅览室。
苏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搜索框输入:省京剧团,刘翠兰。
回车。
页面跳转,大量的信息被折叠在时光的尘埃里。只有几条零星的旧新闻还能打开。
《省京剧团当家青衣刘翠兰:百年难遇的“金嗓子”》
《突发大火!剧院后台意外失火,名角刘翠兰重伤隐退》
时间定格在十五年前。
苏辰点开那张模糊的新闻配图。照片里,女人一身华丽的戏服,凤冠霞帔,身段婀娜。那是属于舞台皇后的骄傲。
再看现在的食堂窗口。
油腻的白大褂,佝偻的背脊,还有那只为了掩盖颤抖而刻意用力的大勺。
S级的天赋,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
苏辰关掉网页,起身。
既然是废墟,那就重建。
……
下午四点。
食堂后厨的小巷。
这里堆满了装满泔水的蓝色塑料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和陈油混合的味道。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苏辰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咔哒。”
盖子弹开,合上。
他在等。
十分钟后,后厨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推开。
刘翠兰提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走出来。她摘了口罩,正大口喘着气。那张脸暴露在夕阳下,一半平整,一半布满了暗红色的增生疤痕,蜿蜒扭曲,一直延伸到脖颈深处。
她把垃圾袋扔进桶里,刚转身,脚步顿住。
巷口被堵住了。
苏辰收起打火机,站直身体。
“让开。”刘翠兰重新戴上口罩,动作慌乱。
“2008年,梅花奖金奖。”苏辰没动,报出一个年份,“《贵妃醉酒》,那是你的封神之作。当时的评委评价:‘声若裂帛,绕梁三日’。”
刘翠兰身体僵硬。
她低着头,试图从苏辰身边挤过去。“认错人了。我就是个打饭的。”
苏辰横跨一步,再次挡住去路。
“打饭的阿姨不会在哼《铁血丹心》时用‘脑后音’共鸣。”苏辰语气平淡,“更不会在舀菜时,为了掩饰手部神经的旧伤,刻意用手腕发力。”
刘翠兰猛地抬头。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拔高,变得尖锐,“查我?你有病吗?”
“我想请你出山。”
“滚!”
刘翠兰推了苏辰一把,力气很大。
“我没嗓子了!也没脸了!”她指着自己的脸,口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看清楚了吗?我是个怪物!你让一个怪物上台?去吓死观众吗?”
苏辰被推得后退半步,稳住重心。
他没看那张脸,只是盯着刘翠兰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怪物?”苏辰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压过对方。
“什么是怪物?在台上假唱、对口型、只会扭屁股的流量明星才是怪物。拿着几千万片酬,连台词都背不下来的演员才是怪物。”
苏辰指了指食堂大厅的方向。
“你觉得你丑?我觉得外面那些浓妆艳抹、灵魂空洞的人更丑。”
刘翠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这些话,十五年来没人对她说过。所有人都在同情她,或者嫌弃她。
“没用的。”刘翠兰靠在墙上,力气仿佛被抽干,“时代变了。没人听戏,更没人想看一个毁容的老太婆唱戏。我试过复出,还没开口,就被轰下来了。”
她惨笑一声,“小伙子,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就想安安稳稳领个退休金。”
“如果不用露脸呢?”苏辰突然问。
刘翠兰一愣。
“戴上面具。”苏辰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草图,上面画着一个半覆盖式的银色面具,造型古朴而神秘,“只露下巴和嘴唇。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知道你长什么样。”
刘翠兰盯着那张图。
“面具……”她喃喃自语。
“在舞台上,光打下来,你就是个符号。”苏辰的声音带着蛊惑,“观众听到的只有声音。那个声音属于十五年前的刘翠兰,属于那个拿了梅花奖的戏曲女王。”
刘翠兰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拒绝。理智告诉她这很疯狂。
但心里那堆早已熄灭的死灰,因为这几句话,竟然冒出了一点火星。
“我……我不行。”她还在挣扎,“太久没练了,气息跟不上。”
“那就现在试。”
苏辰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去哪?”刘翠兰惊慌失措。
“找个安静的地方。”苏辰拽着她往后厨深处走,“验证一下S级到底是不是真的生锈了。”
……
后厨冷库。
厚重的金属门“轰”地一声关上。
外界的嘈杂瞬间消失。这里只有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温度很低,零下十八度。
苏辰呼出一口白气。
“这里隔音最好。”苏辰指了指那一排排挂着的冻猪肉,“把它们当观众。它们不会嘘你,也不会嘲笑你。”
刘翠兰抱着双臂,冻得哆嗦。
环境简陋,甚至有些荒诞。
一个落魄导演,一个毁容厨娘,站在一群冻猪肉中间。
“唱一段。”苏辰下令,“就唱《赤伶》的高潮部分。我要听那个戏腔。”
刘翠兰低着头,看着满地白霜。
十五年了。
她曾在国家大剧院唱过,曾在万人体育馆唱过。
现在,居然沦落到对着猪肉唱。
“不敢?”苏辰激她,“看来当年的金奖确实有水分。”
刘翠兰猛地抬头。
那是属于艺术家的尊严,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你可以说她丑,但不能说她戏不好。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入肺部,刺痛,却让人清醒。
丹田运气。
腹部收紧。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第一句出口,有些干涩。
苏辰没喊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刘翠兰眉头紧锁。不对,这个位置不对。
她调整站姿,双脚抓地,脊背挺直。那一瞬间,她佝偻的身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直了。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大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登台的名角。
“戏中人唱悲欢离合——”
这一次,声音变了。
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
狭窄的冷库成了天然的共鸣箱。声波在金属壁上回荡,震得苏辰耳膜发麻。
那种声音不属于凡间。它带着岁月的沧桑,带着十五年的不甘,带着一种要把天灵盖掀翻的爆发力。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
高音飙升。
没有破音,没有勉强。
那是纯粹的技巧碾压。每一个转音都圆润如珠,每一个咬字都清晰如刀。
苏辰感觉头皮一阵发麻,鸡皮疙瘩顺着手臂爬满全身。
这就是S级。
这就是国家队的水准。
哪怕荒废了十五年,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依然能撬动整个舞台。
一曲终了。
回音还在冷库里激荡。
刘翠兰睁开眼,大口喘息。她看着苏辰,眼底的光亮得吓人。那是久违的快感,是灵魂挣脱枷锁后的狂喜。
“怎么样?”她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辰没说话。
他抬起手,用力鼓掌。
“啪、啪、啪。”
掌声单调,但在寂静的冷库里震耳欲聋。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苏辰走过去,把那张面具草图塞进她手里,“刘姨,欢迎加入。”
刘翠兰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真的……没人会看到我的脸?”
“我保证。”苏辰直视着她,“你只需要负责唱,其他的,交给我。”
刘翠兰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周围那些冻得硬邦邦的猪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又有些释然。
“行。”
她把草图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五千块预算,你能给我多少?”她突然问了个现实问题。
“一分没有。”苏辰回答得理直气壮,“包盒饭。”
刘翠兰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抠门。”
但她没把草图还回去。
“什么时候排练?”
“明天晚上。”苏辰推开冷库大门,“我会让人把面具送过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秘密武器。在晚会开始前,不能让任何人听到你的声音。”
刘翠兰点点头,重新戴上那个油腻的口罩,走出了冷库。
阳光重新洒在她身上。
背影依然有些佝偻,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苏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第二个。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