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枝洗完澡,喝完一碗稀得捞不出几粒米的杂粮粥,摸黑回房间睡觉去了。
她和妈妈、姐姐三人睡一张床,床有一米五宽。一条帘子外,是哥哥陈木的床,那床更小,只有一米宽。
他们一家四口就挤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大伯那边人多,大堂哥已经娶妻,情况比他们家稍微好一点,有两间房。一间住大伯,大伯母和堂弟陈福,一间住二堂哥一家四口。爷爷奶奶和二堂哥陈贵住一间。还有一间只有两三个平方,放着粮食和家里的农具等珍贵物品。
二堂哥陈贵今年二十岁,家里打算这个冬天建一间屋子,明年就给二堂哥说亲。
陈枝被姐姐和妈妈挤在角落里,一只手紧紧揪着被子的一个角,生怕谁翻个身就把被子卷走了。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就沉沉睡去。
入睡多久,陈枝就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地点是他们村子的后山,她梦见一棵小树成精了。在梦里,小树吸收日月精华,饮用露珠水雾,百年过去,小树没有长高,没有变壮,只是变得越发碧绿,越发晶莹剔透……
日月变迁,眼看小树就要修炼小成,可以移动身体,获得自由,这时候大火来了。
小树躲到了地里,可地面的土也被烧了,小树身躯被烧坏,只留下一点树心。干渴的小树为了活下去,在大火熄灭后,从山里一点一点往外挪动——
梦境在遇到陈枝那一刻就结束了。
陈枝睁开眼睛,幽绿的光芒从她眼里一闪而过,她检查了自己的双手双脚,全都好好的。
她还活着,并且没有任何不舒服。
或许,那棵小树还没彻底成精,不算厉害,奈何不了她。
陈枝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去山上捡柴火,直到奶奶说柴够了,他们才停止上山。
不用上山的第一天,家里的女人一早上就开始烧水洗头,剪头发。
冬天天气冷,洗头头发不容易干,会生病,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把头发剪短一些,这样打理起来方便一些。
陈枝的头发刚到肩膀,不算长,但她也打算剪一剪,她头上长虱子了。
村里头上长虱子的人不少,陈枝不知道自己被谁传染的,她怀疑是她姐姐陈叶。因为陈叶朋友多,有空就和朋友凑在一起,被传染的概率大。
陈枝的妈妈手巧,由她负责给家里的人剪头发,先是剪陈奶奶的,然后是大伯母,后来爷爷、大伯和堂哥等人见自己头发长了,也打算剪一剪。
等轮到陈枝时,天已经要黑了。
“我要去做饭了。”妈妈放下剪刀。
等了一天的陈枝愣住了,恳求道,“妈妈,你随便给我剪几刀就行,不花什么时间。”
妈妈斜她一眼,“你头发不长,这样子刚好。”
“我头上有虱子。”虱子太痒了,很难受。
妈妈不为所动,“那你就认真洗头。”
陈枝则一定要剪头发,“那您明天帮我剪。”
“明天去挖莲藕,没空。”说完这句,妈妈不再理会陈枝,转身去了厨房。
陈枝看着她的背影,心沉了下去,鼻头有点酸。
难过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
陈枝吸了吸鼻子,捡起一旁的剪刀,也不看镜子,就对着自己的头发,一刀接一刀剪下去。不是剪一截,而是贴着头皮,剪到最短。
十几分钟后,陈枝放下剪刀,摸着光秃秃的脑袋,感觉整个头都轻飘飘的,她很满意。
“陈枝,你的头发让老鼠啃啦?”姐姐陈叶刚洗了澡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朝陈枝走来,满脸震惊。
“我自己剪的。”陈枝平静道。
陈叶的头发是妈妈剪的,长度刚盖耳朵,搭配陈叶小巧的脸蛋,很漂亮。陈枝只是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才不羡慕。
陈枝把地上的头发打扫干净,然后去洗澡。去厨房打热水时,妈妈看着她的脑袋,脸色沉了下来,用一种极度失望的语气道,“陈枝,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
陈枝扭头看她,直直注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剪头发,您不帮我,我就自己来。”
她不明白,她妈妈这一天剪了家里所有人的头发,连一岁半的小侄女都没落下,为什么唯独不给她剪?
母女四目相对,陈妈妈先移开了视线,“算了,我不管你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陈枝抿嘴,心想您每次都这么说,您不是管不了,您是不想管。
“枝枝啊,你都十六岁了,剪这么短的头发,会被人笑话的。”大伯母语重心长。
“他们爱笑就笑吧。”陈枝不怕,瘙痒更可怕。
这么短的头发,一只虱子都别想留在她头上吸她的血!
洗完澡,毛巾一擦,脑袋就干了。
除了风吹过来时脑门有点冷,陈枝目前没发现其他不好的地方。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人的视线不时落在陈枝的脑袋上,一脸不忍直视。奶奶更是放话,“下次不可以剪这样的头发,不成样子。”
陈枝点头,“您下次帮我剪?”
奶奶瞪她一眼,没答应。
陈枝扯了扯嘴角,这结果她是一点都不意外。
三冬村村前有一条河,河里一到夏天就开满荷花,到了深秋,一些河段的水干涸,大家就会去河里挖莲藕。
荷是野生的,莲藕长得不大,两三指的大小,长得还深,挖起来很费力。大队不组织大家挖莲藕,默认河里的藕所有人都可以去挖。
每年陈枝家都能挖上几百斤,留一些新鲜的炒着吃,剩下的大部分则用水煮过,晒干,等过年的时候自家吃,或者拿来走亲戚送礼。
吃过早饭,陈枝分到了一个小铲子,跟着家里人一起去河边。
临出门,妈妈在陈枝坑洼的脑袋上放了一顶草帽。
“今天没太阳。”陈枝道。
妈妈连个眼神都没给她,“遮丑。”
陈枝:“…….”
跟姐姐陈叶,哥哥陈木比起来,瘦得像根麻杆,黑得像煤炭的陈枝的确是“丑”的。
今天的陈枝被允许穿上了长裤和长袖,灰扑扑的料子,上面打了十几个补丁。她前面的陈家人也是这副打扮,大伯和三个哥哥的裤子甚至还破着洞,找不到布头补上。
陈枝十六岁了,去年也穿破洞的裤子,今年却不好意思再穿了,会被人笑话。
然而奶奶和妈妈想尽办法给陈枝补了衣服和裤子,却依旧避不开陈枝被人嘲笑的下场。
一阵风吹过,陈枝的草帽飞走了,露出了她那仿佛被老鼠啃过的脑袋。陈枝跑去追草帽,四周的人哄然大笑。
“陈枝,你昨晚偷油吃没洗手吗?”陈鹏笑得直不起腰。
三冬村流传一种说法,孩子偷油吃没洗手,手摸了头发,半夜老鼠就会找上来。
陈枝白对方一眼,不说话。
陈鹏却没打算放过她,大步走上来,伸手想要去摸陈枝的头,被陈枝躲过。他也不生气,依旧是笑,“你这脑袋长得倒是很圆,像一颗卤蛋。”
这个年代大家喜欢睡扁头,像陈枝这么圆的脑袋比较少见。
陈枝喜欢自己的脑袋,圆圆的,手感很好。
她依旧不理陈鹏,把帽子戴上,把帽绳系牢。
陈鹏还想说什么,跟他一起来的人喊道,“陈鹏,你靠近她做什么,小心你今天运气变差,一根莲藕都挖不着。”
陈鹏脸一僵,摸了摸鼻子,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枝枝妹妹乖,哥哥一会给你挖泥鳅。”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陈枝没把他的话当真,三冬河里泥鳅少见,想要挖到泥鳅可不容易。倒不如找河蚌来得实在,河床干了,掀开那些干硬的土块就能找到河蚌。
只是找河蚌的人多,不知道河里的土被翻过几轮了?还有没有河蚌?
“你去那里。”妈妈给陈枝指了一个地方。
陈枝没什么意见,拿着自己的小铲子就去了。
泥土有些僵硬,陈枝先用小铲子把泥块撬起,然后用手把泥块搬开,搬开上面的泥块,下面的土比较湿软,挖起来不费力。再往下挖个十来二十公分,就能看到藕芽,顺着藕芽往下挖,莲藕就在下面。
陈枝没看见藕芽,先挖到了一个河蚌,她眼睛一亮,偷摸着扭头看向妈妈和姐姐,见她们没留意自己,她当即把河蚌往泥块底下一藏。
陈枝刚把河蚌藏好,就见她旁边来了一个人,这人也戴着草帽,帽沿压低,只能看到一个刀削的下巴。陈枝知道这个人,对方叫席朗,是个知青,来三冬村一年了。
这个席朗和她一样,瘦得像根麻秆,不过她黑,席朗白。
她和席朗还有一个共同点——在村里都不受欢迎。
她是因为一个害死爸爸的名声,席朗则是因为不合群,长相阴翳,眸子黑沉沉的,带着一股子邪气,让人不敢靠近。
“喂!”
陈枝朝席朗打招呼。
席朗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无声询问:有事?
陈枝拿铲子在地上划一条线,“这边是我的地盘,那边是你的,不要过界,知道没?”
席朗点头,又继续低头铲土。他带的是一把铁铲,每次都能铲起一大铲泥土,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坑,让陈枝看得眼热。
她也想拥有一把铲子。
但她也只是想想。
陈枝用自己的小铲子,哼哧哼哧挖着,很快发现了藕芽,顺着藕芽继续往下挖,没一会就看到了莲藕。莲藕有好几节,陈枝沿着藕节继续挖,不知不觉,就过了界——
“一人一半。”席朗抓着另一半莲藕道。
陈枝摇头,“我只要我这边的。”
她这边是莲藕的头部,莲藕中间大部分都在她这边,长得大,席朗那边已经是尾巴,长得细细小小的。
席朗没有意见,用铲子把莲藕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