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坐在门槛上,屁股底下的寒气直往天灵盖窜,但这凉意远不及心里的恐慌。
刑法他没背过,但大学思想道德修养课他没逃过。
五千人。
这要是全涌进许家村,哪怕一人踩一脚,村口的石桥都得塌。
更重要的是,这叫啥?
这叫“大型群众性活动”。
没有报备,没有审批,没有安保方案。
这要是出了踩踏事故,或者有人在他家吃坏了肚子,他许安这辈子除了养猪,怕是只能去里面踩缝纫机了。
“不行,我得自首……不对,我得去报备。”
许安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太久,腿一麻,差点给爷爷跪下。
爷爷正把剥好的蒜瓣往瓷坛子里装,见状吓了一跳:“咋了乖孙?还没过年就行大礼?着急要红包了?”
“爷,我不跟您多说了。”许安顾不上解释,那张平时慢吞吞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焦急,“这事儿闹大了,我得去趟县里。”
“去县里干啥?大晚上的。”爷爷放下蒜坛子,一脸担忧。
许安一边往裤兜里塞那个烫手的手机,一边往院子角落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电动三轮车走去。
“去……去见官。”
许安没敢说去派出所,怕吓着老人家,“跟政府汇报一下咱们杀猪的工作。”
爷爷一听“汇报工作”,原本佝偻的腰杆瞬间直了三分,浑浊的眼里放出光来。
“中!中啊!”
“杀个猪都要跟政府汇报,俺孙子这是出息了!”
爷爷颤巍巍地追了两步,冲着许安的背影喊道:“别空着手!把咱家那袋核桃带上!给领导尝尝!”
许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带核桃?
他现在只想带速效救心丸。
……
太行山的夜路,黑得像墨。
风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
许安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骑着电三轮在盘山公路上狂飙——时速二十五。
从许家村到县城,四十公里山路。
许安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那十个满员的微信群,还有大彪那句“三十个兄弟”。
“我是良民啊……”
许安吸了吸鼻涕,眼眶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就是想吃口肉,我也没想造反啊。”
晚上八点半。
许安终于把三轮车停在了县公安局治安大队的门口。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气很足。
值班民警老赵正端着保温杯,一边吹着茶叶沫子,一边看抗日神剧,这会儿正是李云龙打平安县城的高潮部分。
“咚咚咚。”
有人敲了敲接警台的大理石台面。
老赵眼皮都没抬:“啥事?”
“警察叔叔……”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河南口音,“那个……我想备个案。”
老赵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年轻人站在那。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就是眼神有点呆。
“备啥案?身份证带了没?”老赵放下保温杯,例行公事。
许安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身份证递过去,又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是这么回事。”
许安咽了口唾沫,组织了一下语言,“明天俺家杀猪。”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乐了:“杀猪?杀猪你来公安局干啥?去屠宰场啊,或者找动检所。”
这年头,还有杀个猪来派出所报备的?
这孩子怕不是读书读傻了?
“不是……”许安急得额头冒汗,脚指头在鞋里疯狂扣地,“主要是……来的人有点多。”
“多?”老赵不以为然地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划拉着,“能有多少?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三五十个?”
许安摇摇头。
“一百个?”老赵眉头一挑,“你家这是办婚宴啊?”
许安还是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个……大概,可能,也许……有一两千吧。”
啪嗒。
老赵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李云龙在喊“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
老赵盯着许安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重症患者。
“一两千?”
老赵气笑了,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小伙子,你知道一两千人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县最大的广场舞方队也才三百人!你家杀个猪,你是要把全县的人都请去?”
“你是杀猪,还是杀大象啊?”
许安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真没骗您,不信您看我手机。”
说着,他赶紧把裤兜里那个用来“物理降温”的手机掏出来。
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那是熟悉的掉帧动画。
老赵一脸看戏的表情,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年头的年轻人,为了蹭网也是拼了,编这种瞎话。
然而。
就在手机连上公安局大厅那飞快的WiFi瞬间。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尖锐、且连绵不绝的提示音,如同防空警报一般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
许安手里的手机开始剧烈震动,那是几万条未读消息同时涌入造成的硬件痉挛。
老赵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卧槽?这手机是要炸?”
许安手忙脚乱地想点开抖音,但手机屏幕卡死在桌面上,那个黑色音符图标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那个……卡、卡住了。”许安尴尬地抬起头,眼神无辜至极。
老赵皱了皱眉,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动静,不像是装的。
就在这时,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泡面,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他是刚分配来的实习生小王,也是个重度网瘾少年。
“赵叔,啥事啊这么吵?”
小王随口问了一句,目光扫过站在接警台前的许安。
下一秒。
小王手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的泡面挂在下巴上忘了吸溜。
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许安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卧槽!活的!赵叔!这是活的!”
老赵一巴掌拍掉小王的手:“说什么胡话呢?谁不是活的?这是报案人!”
“不是啊赵叔!”
小王把泡面往台子上一扔,手舞足蹈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指着屏幕上的热搜榜一:
“这就是那个‘管饭哥’!那个‘杀猪帝’!那个‘全网最淳朴的男人’!”
“赵叔你看!这视频点赞已经八十万了!评论两万!转发更是破了五万!”
小王一边喊,一边把手机怼到老赵脸前。
老赵虽然不玩抖音,但他懂数字。
八十万赞。
按照这比例,浏览量起码几百万。
再看评论区。
【太行车神:车队已集结,距离许家村还有三十公里!】
【某著名探店博主:我已经到了县城酒店,明天一早直播!】
【河南老乡群:老乡们冲啊!给咱河南长脸的时候到了!】
老赵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血压直冲一百八。
他虽然是个老警察,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一两千人。
按照这网络传播速度,如果不加控制,明天涌进那个小山村的人,可能会把山给踏平了!
这哪里是杀猪?
这分明是一场没有组织、没有预案、随时可能失控的特大群体性事件!
老赵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巨响。
他死死盯着许安,声音都在发颤:“小伙子,你……你到底干了啥?你这是捅了马蜂窝啊!”
许安吓得一缩脖子,双手本能地插回袖筒里,弱小、可怜、又无助。
“我……我就发了个视频,想找俩人按猪。”
“我还特意劝他们别来了……”
许安都要哭了,“警察叔叔,这算自首吗?能管饭……不是,能减刑不?”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小王手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许安那句憨厚的声音:“管饭,管饱……”
老赵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这事儿,治安大队兜不住了。
这得捅到局长那儿去。
不,局长都不一定顶得住。
得找县长!
“喂?指挥中心吗?我是赵国强!”
老赵对着话筒吼道,嗓门大得震得许安耳膜生疼。
“出大事了!快通知局长!立刻!马上!”
“有人要……不对!有几千人要来咱县里杀猪!”
“启动一级勤务模式!快!”
挂了电话,老赵看着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许安,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谁能想到。
这么一个看着连杀鸡都不敢的怂娃。
竟然凭一己之力。
把整个县城的公安系统,给整瘫痪了。
而此时的许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
这猪,恐怕是保不住了。
甚至连那锅杀猪菜,搞不好都要被充公当作物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