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县县委大院,三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浓得像太行山清晨的大雾。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某种微缩的乱葬岗。
坐在主位的县长李建国眉头紧锁,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松开,松开又拧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条会议桌两侧,公安、交通、卫健、市监、文旅等各部门一把手危襟正坐,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大难临头”的焦灼味。
就在十分钟前,县公安局局长的汇报结束了。
核心思想就一个:明天,也就是1月14日,预计会有超过两千辆私家车、五千名以上的网民,涌入那个平时常住人口不足一百人的许家村。
理由是:帮忙按猪。
“荒唐!”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为了杀两头猪,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隐患!”
“那个叫许安的小伙子查清楚没?是不是敌对势力搞的软渗透?是不是邪教?”
公安局长擦了把汗,苦笑着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推到桌子中间。
“查清了,底子比蒸馏水还干净。”
“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回村照顾爷爷的。平时老实巴交,连红灯都没闯过。发视频的初衷……据口供,确实是怕猪劲大,按不住。”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怕猪按不住,所以摇来了一个师的兵力?
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县长,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办。”
交通局长是个急性子,摊开手里的地图,指着那条蜿蜒的红色细线。
“进许家村只有一条三米五宽的水泥路,旁边就是悬崖。五千人进山,堵车是肯定的,万一出点事故,咱们在座的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提议:“我的意见是,立刻设卡劝返。”
“在县城高速路口、国道入口设卡,把车拦下来。理由现成的:大雾封山,或者是道路维修。把这波人劝回去,把火苗掐灭在摇篮里。”
李建国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最稳妥、最传统的维稳思路。
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绩。
“我同意。”卫健委主任附和,“这么多人聚集,这大冬天的,流感病毒传播风险也大,村里医疗条件又差……”
眼看基调就要定下来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文旅局局长王兴邦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王兴邦头发有些乱,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但他此刻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是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饿狼看见了肉。
“不能拦!”
王兴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绝对不能拦!这哪是流感?这特么是泼天的富贵啊!”
李建国眉头一皱:“老王,注意你的言辞。”
“县长,我注意不了了!”
王兴邦几步冲到投影仪前,手忙脚乱地连上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图片。
那是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长队。
那是淄博烧烤摊前的烟火气。
那是天水麻辣烫店门口的人山人海。
“同志们呐!”王兴邦拍着屏幕,痛心疾首,“咱们县穷了多少年了?除了山就是石头,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
“咱们文旅局天天想破脑袋搞宣传,拍宣传片、搞采摘节、请网红代言,花了多少钱?连个响都没听见!”
“现在,老天爷把饭喂到嘴边了!”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还没关闭的“许家村小安”的视频,手指都在颤抖。
“两头猪,五千人,千万级的流量曝光!”
“这不仅仅是杀猪,这是当下年轻人对‘乡愁’、对‘真实’、对‘烟火气’的极致渴望!”
“如果我们把路封了,把人赶回去。那就是把咱们县的未来给堵死了!网上一旦发酵,说咱们县‘玩不起’、‘一刀切’,那咱们县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王兴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建国。
“县长,这一波要是接住了,许家村就是下一个淄博!咱们县今年的GDP,能翻番!”
“接不住,我王兴邦辞职谢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主张封路的交通局长,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GDP翻番。
这个诱惑太大了。
那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越来越快。
他看着王兴邦那张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档案上许安那张清秀的照片。
终于,他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干了!”
李建国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一股肃杀的决断之气弥漫开来。
“不仅不拦,还要敲锣打鼓地欢迎!”
“这就是一场仗!一场咱们县翻身的硬仗!”
他环视四周,语速极快地开始下令:
“公安局!全员取消休假,给我顶到一线去!不是去抓人,是去服务!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一律以教育为主。特警队去许家村现场维持秩序,别让猪受惊,更别让人受伤!”
“交通局!连夜调动所有工程机械,去许家村那条破路。那路太窄?给我平整路肩,拓宽!不够停车?把村口的打谷场、荒地全给我推平了,搞临时停车场!”
“市监局!现在就带人去县里的酒店、饭馆检查。谁敢趁机宰客,我要他的脑袋……不,吊销他的执照,罚得他倾家荡产!必须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卫健委!派两辆救护车进驻许家村,备足感冒药、止血药、速效救心丸!”
“文旅局!”
王兴邦啪地立正:“到!”
“你是这次的总指挥。那个许安……”李建国顿了顿,“一定要保护好。他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是这次战役的核武器。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国大手一挥。
“散会!行动!”
……
晚上十点。
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接待室。
许安缩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依旧插在袖筒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鹌鹑。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热水,早就凉透了。
老赵和那个实习生小王都不在,据说都被紧急叫去开会了。
这就更让许安恐慌了。
“完了,我这点事,至于开会讨论怎么处理我么。”
许安心里一片悲凉。
“我就想吃个猪肉炖粉条子,至于吗?”
“早知道就把那两头猪放生了,让它们回归大自然,做一对快乐的野猪。”
就在许安胡思乱想,琢磨着监狱里能不能带爷爷进去的时候。
接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人冲了进来。
来人头发蓬乱,眼冒绿光,还没等许安看清长相,那双大手就已经紧紧握住了许安插在袖子里的手。
上下摇晃。
力度之大,差点把许安从椅子上拽下来。
“同志!辛苦了!太辛苦了!”
王兴邦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军大衣,老汉揣,眼神清澈中带着惶恐。
这就是那种“大智若愚”的气质啊!
面对泼天的流量而不骄不躁,身处派出所而淡定自若(实际上腿软站不起来)。
高人!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手劲大得离谱。
“那个……领导,我……我坦白。”
许安哆哆嗦嗦地开口,“我真的不是组织传销,我也没收他们钱,那几个群我回去就解散……”
“解散?”
王兴邦眼睛一瞪,“解散什么?不能解散!那是咱们县的宝贵财富!是种子用户!”
他一屁股坐在许安旁边,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考上清华的亲儿子。
“小许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文旅局局长,王兴邦。”
“啊……局长?”
许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级别怎么越来越高了?
刚才还是警察,现在局长都来了。
难道那两头猪里,藏着什么国家机密?
“你的事,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
王兴邦拍着许安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猪,咱们必须杀得漂亮!杀得响亮!”
许安眨巴着眼,完全听不懂。
杀猪还能杀得响亮?
是用C4炸药杀吗?
这时,王兴邦注意到了许安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破手机。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机身还有些变形。
“这就是你的作案工具……不是,创作工具?”王兴邦问。
许安羞愧地低下头:“嗯……刚才卡死机了,开不开机了。”
“这怎么行!”
王兴邦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这就是我们县的功臣啊!
凭一己之力拉动全县经济,自己却还在用这种垃圾!
这是何等的清贫?何等的艰苦朴素?
太感人了!
王兴邦二话不说,转身对跟进来的秘书招手。
“把我车里那个刚买的手机拿来!快!”
没过一分钟。
一个黑色金边的长条盒子摆在了许安面前。
华为Mate 60 Pro RS 非凡大师。
“给我的?”许安看着那盒子上的金字,手都不敢伸出来。
这得多少钱啊?
他卖一年的红薯也买不起这玩意儿吧?
“拿着!”
王兴邦硬生生把盒子塞进许安怀里。
“这是组织的命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跟网友互动。”
“明天还需要你开直播的,到时候你必须要用最高清的画质,把咱们许家村的美,把咱们河南人的热情,原原本本传出去!”
许安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感觉怀里揣了个定时炸弹。
他想拒绝。
这算什么?
反向行贿?
还是说……这手机里装了定位器,方便以后抓捕自己?
许安看着王兴邦那双充满了“期盼”和“鼓励”的眼睛。
他悟了。
只有配合政府演好这出戏,把网友们哄好了,安抚好了,自己才能免除处罚。
“我……我懂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领导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直播。”
“绝不给政府添乱。”
王兴邦看着许安那一脸“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心中更是大为震动。
看看!
这觉悟!
这担当!
明明心里怕得要死,为了家乡的发展,为了县里的荣誉,硬是咬着牙顶了上去!
这才叫赤子之心啊!
“好样的!”
王兴邦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许安的后背。
“走!我亲自开车,送你回村!”
“县里的工程队已经进场了,咱们得赶在天亮之前,把那条‘致富路’给你铺出来!”
许安被王兴邦半推半拉地架出了派出所。
寒风一吹。
他打了个哆嗦。
看着门外那一排闪着警灯的警车,还有远处轰隆隆开过的挖掘机。
许安抬头望天,欲哭无泪。
“爷……”
“咱家这年猪……”
“怕是要载入县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