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重新陷入寂静,但方才屏幕里那片土地的气息,那些人鲜活的表情,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
他坐在黑暗中,很久没动。
那部剧不错,他想。
想不到,很久没看电视剧,还能碰到这样的。
宁绣绣这个角色……和记忆里那个灵动娇俏的少女形象相去甚远,却有一种更厚重、更抓人的力量。
尤其是杨幂演出了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泞,再从泥泞里挣扎着生根的劲头,让人印象深刻。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屏幕的光熄灭了,现实沉重的壳又缓缓合拢。疲惫感并未消散,反而因为短暂的抽离而更加清晰。
孩子的成绩,前妻电话里那份克制的焦虑,明天办公室里依旧等待着他的那些模糊不清的文件,还有这间空旷的、只有他一个人呼吸声的房子……所有的东西,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冰冷而确凿。
他起身,摸索着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扑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三十九岁男人的脸。
平淡的眉眼,略微松弛的皮肤,眼角细密的纹路在节能灯管冷白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眼神是温吞的,像泡久了的茶,没了香气,只剩一点涩。他看了几秒,移开视线。
潦草地洗漱,关灯,上床。床很宽,他躺在正中间,依旧觉得空。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给天花板染上一层模糊的灰白。
他闭上眼,白天会议室里停滞的空气,电话里前妻的声音,电视里那片苍黄的土地,儿子沉默的侧脸……无数碎片在黑暗里旋转、碰撞,最后都化为一团混沌的、没有意义的灰雾,将他包裹。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的底层。没有梦,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仿佛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深海。
……
然后,是光。
眼皮外一片模糊的亮。不是阳光,像是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作响的苍白光线。
林深费力地掀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第一个感觉是晕,头很沉,像宿醉未醒,却又不是那种胀痛,而是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混沌感。
视线模糊,聚焦困难。他眨了眨眼,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
这是哪?
他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
他撑住身体的手掌触到的不是家里记忆棉床垫的柔软,而是某种硬邦邦的、表面粗糙的织物,像是老式的粗棉床单。
呼吸急促起来,他稳住自己,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房间很小。墙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淡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腻子。
靠墙放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面上堆着几摞高高的、用牛皮纸包着的书,还有散落的试卷和练习册。
一个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的地球仪。窗户是铁框的,玻璃有些脏,外面是浓密的绿荫,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这不是他的卧室。绝不是。
迷茫像冰冷的蛛网,瞬间缠住了他的思维。
怎么回事?
我在哪里?昨晚……昨晚我明明在家里床上睡着了。是梦?
可指尖传来的粗粝触感,鼻腔里弥漫的旧书、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都真实得刺骨。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撑在床单上的手。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那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三十九岁、指节略微粗大、皮肤开始松弛的手。
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手指修长,皮肤光滑,因为用力而泛出健康的血色,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腕骨纤细,清晰地凸起。
林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抬起双手,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掌纹清晰,虎口处没有常年握笔形成的老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显现。他颤抖着,用左手狠狠掐了一下右手的手背。
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轰”的一声,巨大的、荒谬的惊骇在他脑子里炸开。
所有混沌的迷茫被这股力量瞬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冰雹般砸落的、尖锐的震惊。
他触电般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让他自己都踉跄了一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瘦削,但匀称。穿着样式老旧的白色背心和一条蓝白格子的睡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胸口平坦,没有中年发福的迹象,肋骨隐约可见。他抬起手臂,臂膀的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未完全长开的劲瘦。
他扑到那张书桌前。桌面上散落的试卷,最上面一张是数学卷子,用红笔批改着“90分”,姓名栏里写着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字:林深。班级:初二年级三班。日期:2001年6月12日。
2001年……6月12日?
林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眼前发黑,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背心传来,却无法平息他体内火山喷发般的惊涛骇浪。2001年?他初二?这怎么可能?这TM到底是怎么了?!
恐惧,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对鬼怪或危险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一切彻底失控、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存在的、最深层的战栗。
时间错乱了?
空间颠倒了?
还是他疯了?
无数的疑问和骇然的猜测在脑海中尖啸、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
他浑身发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墙壁,试图抓住一点现实的触感,指尖传来刺痛。
他像个溺水者,在惊恐的漩涡中徒劳地挣扎,目光仓皇地扫视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书桌,堆满书的书架,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明星海报,一张小小的单人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窗台上的仙人球,门后挂着的旧书包……
这一切……为什么有一种诡异的、模糊的熟悉感?
像隔着浓雾看旧照片,轮廓依稀可辨,细节却一片朦胧。
那种布局,那种陈旧的气息,甚至书桌上那个断了胳膊的变形金刚玩具,都隐隐刺痛着记忆深处某个早已封存的角落。
脑子还是一团乱麻,震惊和恐惧的余波仍在四肢百骸冲撞,让他无法进行任何连贯的思考。
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不真实感。
他跌跌撞撞地挪到门边。那是一扇刷着淡黄色油漆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门把手是圆球形的铁质,冰凉。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顺着手心蔓延,却奇异地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稳了一拍。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拧动,拉开。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陈旧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