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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外的光线比房间内亮一些,是清晨的天光。

熟悉的、食物煎炸的香气飘了进来。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在不远处的灶台前忙碌。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身材匀称,穿着碎花的居家衬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发丝垂在颈边。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女人一边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什么,一边头也不回地、用一种林深几乎要遗忘的、清脆利落的语调开口了,话音里带着浓重的、让他瞬间僵直在原地的重庆口音:

“幺儿,今天啷个醒楞个早哦?太阳打西边出来喽?快去洗脸,早饭马上好,今天有你喜欢吃的油醪糟蛋。”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记忆最深处的锁孔,狠狠一拧。

林深僵在门口,手指还扣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碎花衬衣的背影,锅里煎蛋“滋啦”的声响,空气里飘浮的油醪糟甜香,还有那串脆生生的、带着浓郁市井气息的重庆话……所有的感官信息在这一刻汇聚、爆炸,然后重重地砸在他刚刚经历重生惊骇、尚且一片混乱的神经上。

是妈。

是陈晓琴。是他记忆中早已年过六旬、鬓角染霜、腰身不再挺拔的母亲。但此刻站在灶台前的,是另一个时空维度里的陈晓琴。年轻,充满生活气息的背影,头发乌黑浓密,动作利落。

一股滚烫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深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酸胀得发疼。

他想喊一声“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撞得他心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

是狂喜吗?

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吗?

还是掺杂着对眼前一切不可思议的恐惧和茫然?

他说不清,所有情绪拧成一股粗砺的绳,勒得他生疼。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少年光滑的脸颊。

他三十九岁的灵魂缩在这具十五岁的躯壳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在机关十几年,他早已学会把情绪压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平静甚至略带麻木的外壳包裹一切。

喜怒不形于色,是生存的法则,也是保护自己的甲胄。

可此刻,这甲胄在这简单到极致的场景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他想冲过去,像真正十五岁的少年可能做的那样,抱住母亲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可那三十九岁的惯性和拘谨,还有此刻占据大半心神的、对穿越这件事本身的巨大惶恐,像无形的锁链拴住了他的脚。

他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视线贪婪地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仿佛少看一眼,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碎裂。

陈晓琴没听到回应,关了火,把煎得金黄的鸡蛋铲到盘子里,一边擦手一边转过身来。“喊你半天……”她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穿着背心短裤、赤着脚的儿子。

看到了儿子脸上清晰未干的泪痕,和他那双眼睛里盛满的、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复杂到让她心尖一揪的情绪。

那里面有激动,有依赖,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恐惧和茫然。

这孩子,从小到大虽然不算特别调皮,但也绝不是个爱哭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幺儿?”陈晓琴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过来,也顾不上手刚沾了油,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摸林深的额头,“啷个了?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脸啷个白卡卡的?”

她温热的手指触到林深的额头。真实的触感,带着母亲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林深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过电一般。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把那汹涌的情绪压回去。

不能失态,不能吓到她。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

再睁开眼时,他努力眨了眨眼,挤掉剩余的水汽,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表情,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鼻音,“妈,我……我就是……睡懵了。真的。”

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陈晓琴眉头蹙得更紧,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睡懵了能哭成这样?你老汉儿等哈就起床了,看到像啥子样子。”她语气里的担心并未减少,拉着林深的胳膊往饭桌边走,“先过来坐倒,把鞋子穿起,地上凉。早饭好了,趁热吃。”

林深像个提线木偶,被母亲按在木质方凳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少年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母亲转身去给他拿拖鞋,又从厨房端出温热的油醪糟蛋和煎蛋、泡菜。

熟悉的香味弥漫开来,那是他离家读大学、工作以后,就很少再能准时吃到的、属于“家”的早餐味道。

鼻子又是一酸,他赶紧用力抿住嘴唇。

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林建民穿着警服的浅蓝色短袖衬衣,一边扣着最上面的扣子,一边打着哈欠走出来。“一大早,闹啥子?”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目光扫过饭桌,落在儿子脸上时,顿住了。

林建民是警察,在经侦支队干了多年,虽然不是刑侦一线,但观察细节几乎成了本能。儿子脸上残留的泪痕,发红的眼圈,僵硬不自然的坐姿,还有那双眼睛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惊惶不安,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这绝不是普通的睡懵了。

他走到饭桌旁,没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林深侧面,看着他。“林深,”他叫了全名,语气平稳,但透着一种审视,“抬起头,看着我。告诉我,出啥子事了。”

林深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一些。面对父亲,尤其是穿着警服、带着职业审视意味的父亲,那种属于机关职员的、对权威下意识的谨慎和距离感,混合着此刻儿子对父亲的复杂情感,让他更加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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