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愣了一下。是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前世的2001年暑假,父母确实带他去北京玩了一趟。
印象里就是普通的家庭旅游,看看风景,吃吃烤鸭,父亲访友,母亲购物。
当时的他,只是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少年,对北京这座城市本身,除了首都、天安门这些符号化的概念,并没有太多特殊的感受。
此刻听到这个早已被遗忘的行程,林深心里波澜不大。
甚至有点麻木。穿越的重磅炸弹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一个即将到来的、普通的家庭旅行计划,实在难以引起他太多的情绪波动。他只是顺着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
林建民看他反应平淡,还以为他是没从“噩梦”情绪里完全出来,或者对旅行本身没那么兴奋了,便补充道:“玩就好好玩,别东想西想的。等从北京回来,收收心,要是真想学习,爸支持你。”
早饭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吃完。林建民看了下手表,抓起桌上的大檐帽:“我上班去了。林深,自己在家好好的。”他又看了一眼妻子,“晓琴,你上午不是约了李老师逛街?”
“嗯,约好了。”陈晓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幺儿,中午我和你爸都不回来。喏,这二十块钱你拿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放在桌上,“中午自己出去找点吃的,别净买些乱七八糟的零食。记得锁门。”
“知道了,妈。”林深接过钱。2001年的二十块钱,对于一个初中生来说,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他能感觉到母亲多给了一些,大概是看他早上状态不对的额外安抚。
林建民出门了,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陈晓琴手脚麻利地洗好碗,收拾好厨房,进卧室换了身出门的衣服,拎上个小包。
“我走了啊,下午回来。你好好看家,作业记得写。”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看了儿子一眼。
林深坐在饭桌边,点了点头。
陈晓琴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深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挂钟的嘀嗒声,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市场的嘈杂。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能看到光柱里细微的灰尘浮动。
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不是梦。
他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只有一个人的空间里,那强行压抑了一早上的、关于穿越本身的巨大恐惧和迷茫,才像挣脱了束缚的潮水,轰然席卷上来,将他淹没。
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一个2025年普普通通、碌碌无为的机关职员,怎么一觉醒来,就回到了2001年?
回到了自己十五岁的身体里?
是时间倒流了?
还是平行宇宙?
抑或是……那三十九年的人生,才是一场漫长的、细节详尽的噩梦?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疼痛尖锐。触感,嗅觉,听觉,视觉……一切都真切得可怕。
他想起自己昨晚入睡前,那种浸透骨髓的疲惫和空茫。
想起关掉电视后,客厅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想起那不断下坠的失重感……然后,就是醒来,在这个泛着旧时光气息的房间里。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触发机制吗?
还是纯粹的、无法解释的偶然?
他一点头绪都没有。前世看过一些网络小说,里面的主角重生后要么狂喜,要么立刻开始谋划如何利用先知改变命运。
可他此刻,除了最初的震惊和见到父母的激动,剩下的,主要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这一切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的恐惧。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机关里十几年,学会的是按部就班,是遵守规则,是不要出错。
突然被扔进这样一个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境地里,他感到的是深深的无助和慌乱。
改变命运?
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没弄明白。雄心壮志?
那属于弄清楚状况之后,或许会有的东西。
此刻的他,只想先搞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诡异的重生,是馈赠,还是诅咒?
是让他重新活一次的机会,还是另一个无法醒来的漫长梦境的开端?
脑子里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一会儿想到2025年那个空荡荡的家,一会儿是刚才父母年轻的脸,一会儿又是书桌上那张2001年的试卷。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在这反复撕扯中变得模糊,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发疼。
就在他试图理出一点头绪,哪怕只是一点点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模糊想法时,客厅里那部老式电话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声音穿透门板,扎进林深的耳朵。
他浑身激灵一下,从地上弹起来。
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又咚咚地撞了几下胸口。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看着那部米黄色、数字键已经有些磨损的电话机。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会是谁?父母刚出门不久,应该不是他们。同学?朋友?
他伸出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
“我靠!老林!你龟儿在家啊?我还以为你睡死过去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变声期特有沙哑又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立刻从听筒里炸出来,语速很快,是地道的重庆话。
这声音……林深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熟悉了,即使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即使电话那头的音色还满是青涩,他也瞬间就听了出来。
是陈江。他小时候的邻居,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的发小,真正的总角之交。
“陈……陈江?”林深的声音有些干,带着点不确定。
昨晚,或者说,二十多年后的那一晚他还刷到过财经新闻,里面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在某个国际论坛上用流利英语发言的跨国企业CEO,和此刻电话里这个咋咋呼呼的少年,两张面孔在他脑海里重叠,割裂得让他一阵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