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林建民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眉宇间有股正气，眼神锐利。
这张脸，比他记忆中后来因为长期熬夜、抽烟而显得沧桑疲惫的脸，要年轻精神得多。
“爸……”林深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
穿越？
重生？
说出来父亲会信吗？
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或者，更糟的是，万一父亲信了，会引发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噤。不，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他自己都还在一片混沌的恐慌中，说出来除了把父母也拖进这巨大的谜团和担忧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需要时间，一个人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没事。”林深重复着，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干涩依旧，“就是……做了个梦。很长的梦。”他垂下眼，盯着碗里微微晃动的醪糟，组织着语言。
不能说实话，但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解释他异常的举止，或许……也能解释他未来可能发生的改变。
“啥子梦？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林建民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但没动，目光依然落在儿子身上。
林深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梦魇初醒后的疲惫和沉重：“我梦见……我长大了。梦见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陈晓琴盛饭的手停了一下，看向他。
林建民没说话，等着下文。
“梦里的我……好像……三十多，快四十了。在一个机关单位里上班，每天……就是开会，写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材料，对着电脑发呆。日子一天天过去，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我好像……结婚又离婚了。有个孩子，但不太亲。我看着他，想跟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生活……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像样的波纹都没有。
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这一天会怎么过，闭上眼睛，也想不起这一天有什么值得记住的。”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刻意渲染悲伤，但这种平淡底下透出的那种无望和窒息感，却让听着的陈晓琴心里莫名一揪。
“梦里……我感觉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改变不了。就那么……碌碌无为地，一天天熬着。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深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这并不全是表演，当他用语言勾勒出前世那灰扑扑的轮廓时，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再次漫上心头，与此刻重生的惊恐交织在一起，让他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迷茫显得无比真实。
林建民和陈晓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错愕和凝重。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做噩梦梦到自己中年碌碌无为、生活绝望？
这梦的内容本身就很奇怪。但儿子此刻的状态，又不像纯粹编造。
“就因为这个梦？”林建民问，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探究的意味没减。
林深抬起头，看着父母，眼神里努力凝聚起一点决心，这点决心混在残留的惊惶底色上，显得有点突兀，却又符合一个被噩梦吓醒后试图振作的少年形象。
“爸，妈。”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我……我就是被这个梦吓醒了。醒来看到……看到你们，看到这个家，我……我突然觉得……特别……特别那个。我不想……不想以后真的变成梦里那样。”
他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我……我想好好学习了。真的。我以前太贪玩了，心思都没用在正道上。这个梦……就像个警钟。我不想以后后悔。”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陈晓琴先反应过来，连忙给林深夹了一筷子泡菜：“哎呀，一个梦嘛，当啥子真。梦都是反的，我们幺儿以后肯定有出息。快吃饭快吃饭，醪糟要冷了。”
林建民没立刻接话，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儿子懂事上进。
但知子莫若父，林深聪明是聪明，可从小就没啥长性，兴趣爱好换得勤，学习也是凭心情，三分钟热度是常态。
昨天还因为打游戏被他训了几句，今天一早突然因为一个噩梦就幡然醒悟、发愤图强？这转变快得有点不真实。
他不太信。
倒不是不信儿子此刻流露出的后怕情绪可能是真的，年轻人容易被一些激烈的情绪感染。
但他更倾向于认为，儿子是被一个比较逼真的噩梦吓到了，一时情绪激动，说的话当不得真。
过两天，等噩梦的阴影散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不过，孩子有这种想学好的念头，总归不是坏事，没必要打击。
林建民把嘴里食物咽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带着点调侃：“哦哟，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我们林深同志觉悟提高了嘛。行啊，想学习是好事。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看你行动。”
林深听出了父亲话里的不以为意，但他没辩解，只是点了点头，闷头开始吃那碗油醪糟蛋。甜糯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这时，林建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对了，说起这个，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他脸上露出点笑容，“你老汉儿我的假，上头批了。从下个月十号开始。”
林深抬起头，有些茫然。下个月十号？2001年7月10号？他努力回想，前世这个暑假发生了什么？记忆很模糊，好像……确实是去了哪里旅游？
陈晓琴接过话头，脸上也带了笑：“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北京，看天安门，看长城吗？这回你爸下了血本，请了假，我们一家三口，下个月十号出发，去北京玩一趟。”
她说着，瞪了林建民一眼，“你爸也是，非说什么要顺便去看看他以前的战友，还有转业到北京的老领导，叙叙旧。这一趟，估计得玩个把月。”
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