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老公有七个战友。
每一个都身强力壮,眼神凌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们把我和妮妮堵在了京都医院的墙角。
“就是这个女人!”
为首的汉子眼眶通红:“连长才走多久?你就把妮妮折磨成这样!”
怀里的妮妮因为化疗刚剃光了头发,满身的淤青,看着确实像被虐待过。
那个汉子挥起拳头砸向我。
拳头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一钢管狠狠砸在了墙壁上。白色的双飞粉哗哗往下掉,落在妮妮那光秃秃头上。
我伸手捂住孩子的头。
钢管的主人穿着花衬衫,带着两个身上雕龙画凤的人,他拖着手里那钢管,在洁白的墙面上划出一道道深痕,白色的粉尘点点飘落。
“张桂芬,可以啊!居然躲医院里来了。”
面前那个要揍我的汉子收回了手。
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花衬衫,又看了看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后退。
汉子冷笑一声。
“看来不用我们动手。”
我跪趴在地上,紧紧把妮妮包在怀里,脸贴着她的额头。
“龙哥。”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钱都给娃娃治病了,我现在真的没钱了。”
“我去打工,一有钱马上给您还上!”
龙哥把钢管往手心里拍了拍。
“你看你这说的!我都宽限你多少次了!可是谁来宽限我啊?”
“要不你就和我回去?我大哥那么喜欢你,到时候我就该叫你大嫂啦!”
“至于这个娃娃嘛!听说大海里的鱼爱吃肉!反正也医不好,不要浪费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小弟。
随后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
周围围了一圈人。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说句话。
那七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抱着手臂,冷眼看着。
刚才要打我的汉子对身边人说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连长不在了,让这帮流氓收拾她,省得脏了咱们的手,咱们只要保护好连长的种就行。”
妮妮在我怀里不停地颤抖着着。
“妈妈。我怕。”
“妮妮不怕,妈妈在!”
龙哥一脚踹在长椅上。
“还治个屁。”
“没钱还,就别在这儿烧钱。”
“别动孩子!”
我疯了一样推开他的手。
龙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他愣住了,估计没想过我会反抗。
“臭娘们。”
他啐了一口槟榔渣,举起了手里的钢管。
那七个当兵的没动。
钢管带着风声下来了。
妮妮就在我身下。我要是躲了,这一下就得砸在她身上,我不能躲。
我把妮妮死死抱在怀里,后背准备接住这一棍。
我想闭眼,但不敢,我得看着妮妮,别让她乱动。
“嘭。”
一声闷响。
不是砸在背上。是后脑勺。
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开始嗡嗡响。
一股热流脖子流下来,流进衣领里,黏糊糊的。
“妈妈?”妮妮在哭。
我听不清楚。
感觉龙哥还在骂骂咧咧,那钢管又举起来了。
“草,骨头还挺硬。”
这时候,那七个看戏的终于动了。
“住手!”
一声暴喝。
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我抱着妮妮没敢抬头。
只听见几声闷哼,紧接着是钢管掉落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们什么!”
“赶在太岁头上动土,信不信我让你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个领头的汉子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我也想滚,但我站不起来。
那七个人围了过来。
我看见了他们脚上的解放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底磨损得很厉害。
“他们也是来要债的吧?”
龙哥爬了起来,看着这几个比他更壮,更凶的人,眉毛微微向上聚拢。
“你们几个给我等着,仗着人多是吧?这事没完!还有你张桂芬!”
我把妮妮抱的更紧了。
龙哥向我身上吐了口痰,带着两个小弟走了。
“宝宝不怕。”
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这是叔叔在和妈妈在给妮妮表演节目呢。”
献血滴落在妮妮的脸颊。
“妈妈你流血了。”
“没有。”
我用袖子蹭了一下脸。
“是颜料,我们在给妮妮表演节目呢。妮妮喜欢吗?”
我把互助她的身体往上挪了挪。
转头看着那七双解放鞋,准备迎接下一顿钢管或者是拳脚的洗礼。
头很晕。
整个世界都在要换。
我的手和膝盖快要支撑不住我身体的重量了。
我用力仰起头看着那个领头的汉子。
血糊住了我一只眼睛,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大哥。”
我喘了口气,从兜里唯一的几个硬币掏了出来。
“只有这些了。”
“龙哥那边的利息我还没给……你们的能不能缓一缓?”
我本能的把手里那几个带血的硬币塞过去:“缓……缓几天……”
“只有……只有这些了……”
“这钱你们拿去买烟抽。你们打我的时候,不要打到妮妮。她化疗刚做完,身上疼,受不住打。”
“求求你们。”
我疯了一样把头在地上磕着。
“求求你们千万不要打到妮妮。打我就行。”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妮妮护在我的身下。
我能想象他们脸上表情,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拳头或者是脚落下来的疼痛感,好像这一切已经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你……”
那个领头的汉子开了口。
“你以为我们是谁?”
我没敢抬头。
“债主。”我说,“我知道我欠得多。我男人一走五年一直渺无音讯,什么也没留下,孩子生病了我得给她治病,我借的钱都给孩子治病了。”
“求求你们,在给我点时间,钱我一定会还的,不要伤害孩子!”
那个汉子蹲下来,视线跟我平齐。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
没有想象中的拉扯,没有拳头和脚,他扶起了我。
“连长失踪这五年,你就这么过的?”
我愣了一下。
连长。
好久没人这么叫那个死鬼了。
“你们……”
“一连一排,赵大雷。”
汉子松开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嫂子,我们来晚了。”
那一巴掌极重。
我想拦,没拦住。
后面六个汉子,齐刷刷地红了眼。
“嫂子。”
他们喊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脑子里那绷紧的弦,突然就断了。
不是要债的。
是他的兵。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想说我过得还行。
但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最后一眼,我看见赵大雷冲了过来,还有妮妮惊恐的尖叫。
妈妈的宝贝我就是睡会儿。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