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劲的睁开眼。
那个叫赵大雷的汉子正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妮妮。
他抱孩子的动作很僵硬,两条胳膊直直的架着,一动不敢动,但能看到胳膊在微微颤抖着。
妮妮缩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醒了?”
赵大雷见我动了,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想去抱孩子。
“嫂子。”
“这孩子我们得带走。”
“凭什么?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从我身边把她带走。”
我瞬间身上充满力量,跳下床就去抱妮妮。
“就凭你养不了她。”
赵大雷旁边那个平头男人淡淡的开口了。
那是李卫国,把那一叠医院的催费单拍在床头。
“连长的抚恤金、安家费,加上部队逢年过节给的慰问金,全部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李卫国指了指妮妮脚上那双露着大拇指的布鞋。
“钱呢?”
我没看哪些缴费单,伸手去抱赵大雷怀里的孩子:“把妮妮给我。”
“让她和你继续遭罪?”
赵大雷没松手,反而把孩子抱紧了。
“她是连长的孩子,就是我们几个的孩子。”
“刚才那流氓说利息,为什么借了?为什么让妮妮过这种生活?”
我光着脚朝赵大雷走过去,伸手去拽妮妮的胳膊。
“松手!”
赵大雷腾出一只手来推我。
我也许是太虚了,被他一推,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
胳膊撞在铁床架的挂钩上,那本就是缝缝补补的衣袖被扯了下来。
整条左臂露了出来。
赵大雷推我的手停在半空,李卫国那张愤愤不平的脸也僵住了。
那条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这……”
赵大雷盯着我的胳膊,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震惊变成了暴怒。
“你她妈的吸毒!”
“我说钱去哪了……原来是这个……”
赵大雷的声音在抖。
“你拿连长的卖命钱去吸毒?张桂芬,你还是个人吗!你对得起连长吗?你对得起孩子吗?”
“把孩子还给我。”
我只是重复这一句。
“滚!”
“别用你的脏手碰孩子!连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什么呢?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护士长推着治疗车进来了。
“无关人员都出去!病人要换药了!”
他们七个没有动。
赵大雷指了指我:“你可以走了,以后孩子跟我们!”
“啥?”
护士长正在配药的手顿住了。
“她是孩子的妈妈,我们科的人都知道,该出去的人是你们,赶快出去。”
“她是瘾君子,她不配当妈。”
“瘾君子?”她抬头看了看赵大雷,又看了看我那条还露在外面的胳膊。
护士长看着赵大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啥也不懂还在这乱说,这是抽血抽废了的。”
“她为了给孩子凑医药费,一直在黑市偷偷卖血,当然这种行为是不正确。”
“但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都瘦成啥样了?你看看她脸上还有血色吗?你们认为什么医院一直在发催缴单但是没有停妮妮的药?”
病房里突然静了下来,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显得那么刺耳。
“看清楚了?”
护士长指着我胳膊上铜钱大的淤青。
“这是上周扎的,针头太粗,血管太脆,当场就鼓包了。我让她歇一个月,她不,说歇了下周孩子的药就续不上了。”
“正好你们在,去把费交了吧!”
护士长说完,推着车走了,临出门还嘟囔了一句:“一群大老爷们,就知道咋呼。”
门关上了。
赵大雷还保持着那个护着孩子的姿势,他死死的盯着我的手臂。
李卫国背过身去,手撑着墙,肩膀在轻微地发抖。
我慢慢的把手袖拉上来,遮住那些难看的疤。
解开头上的橡皮筋把它捆在手臂上。
“孩子给我。”
我走到赵大雷面前,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躲。
我也没看他,直接把妮妮从他僵硬的臂弯里抱了回来。
妮妮一到我怀里就醒了,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
“妈妈,妮妮想回家!”
“嗯,我们回家。”
可是我们的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