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的继妹苏婉身穿一袭珍珠白缎面长裙,像一株含着露水的月光兰,在众人注目中缓步上台,轻轻拿过了司仪手中的话筒。
“姐姐,对不起……”她声音微颤,眼眶泛红,“可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和子轩是真心相爱的。”
满场寂静一瞬,随即宾客哗然,闪光灯如碎星般亮成一片。
我望着她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前世的记忆骤然翻涌——
同样是这一刻,我曾泪流满面地拉住顾子轩的衣袖,却只换来他当众冰冷的抽手。
后来,苏婉在我每用的精华液里掺入汞霜,让我容颜尽毁。
而最后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里,是顾子轩亲手反锁了我通往生机的门。
“姐姐,你除了生在沈家,还有什么地方真正配得上子轩呢?”苏婉的嗓音里浸着恰到好处的哽咽,目光却掠过一道微不可查的亮。
我轻轻笑了。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抬手取过香槟塔顶端那杯晶莹的起泡酒。
“婉儿,”我的声音清晰柔和,却足以漾开至宴厅每个角落,“你身上这件‘永恒之心’的高定礼服,签单时用的,似乎是我的附属卡?”
……
订婚宴的水晶灯太亮了,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杯香槟,感受着冰凉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婉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抖了抖,那抹精心勾勒的咬唇妆显得格外刻意。
“姐、姐姐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更颤了,这次是真的颤抖。
我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说,你身上这件‘永恒之心’的当季高定,上周从店里送到家里时,签收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香槟杯放在司仪台上,动作很轻,却让苏婉肩膀一抖。
“还有,你脖子上那串南洋珍珠项链,是我母亲——沈家正牌夫人留下的遗物。”
宾客席里响起一阵低语。
闪光灯闪得更疯了,那些原本对准“痴情女勇敢追爱”戏码的镜头,现在齐刷刷转向了苏婉脖子上那串泛着温润光泽的珍珠。
苏婉下意识抬手捂住项链。
她今天特意选了这串,因为它最配这件礼服,最能衬得她肌肤如雪。
“我、我只是借戴一下……”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借?”我笑了,很轻,但足够清晰,“借到连说都不说一声?”
顾子轩终于动了。
他从刚才苏婉上台时的“深情注视”状态回过神,皱着眉头走上前,试图抓住我的手腕。
“沈棠,有话我们私下说,今天是——”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顾子轩的手悬在半空,显得可笑又尴尬。
“今天是什么?今天是我和你顾子轩的订婚宴。”
我转身面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不过现在看来,这订婚宴的主角似乎另有其人。”
顾子轩的母亲,那位一向以贵妇仪态自居的顾夫人,此刻脸色铁青。
她站起身,试图控制局面:“小棠,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婉儿是妹,子轩是你未婚夫,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顾伯母,您说得对,一家人。”
我转向苏婉,她那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眼睛此刻真的蒙上了一层泪光。
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前世我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心软了,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
“既然是一家人,妹妹喜欢我的未婚夫,直说便是,何必要在订婚宴上,当着全城名流的面,演这么一出‘情不自禁’的戏码?”
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台下已经有几位夫人交换了眼神,嘴角是藏不住的讥诮。
这种豪门秘辛,是她们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苏婉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精心做的美甲快要断了。
“姐姐,我不是演戏,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爱他?真的情不自禁?”
我走近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款我常用的香水味。
也是用我的卡买的。
“那你知道顾子轩喜欢什么颜色吗?讨厌吃什么?他左肩上有一道小时候骑马摔伤的疤,有多长?他失眠的时候一定要听哪首曲子?”
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苏婉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顾子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这一声吼,让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用心爱了七年,最后在火场外反锁了门的男人。
此刻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有愤怒,有难堪,唯独没有前世我苦苦哀求时的那一丝愧疚。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对自己说。
这场戏,才刚开始。
“顾子轩。”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既然你和婉儿是真心相爱,我成全你们。”
我取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五克拉的订婚戒指。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沈棠!你别冲动!”顾子轩的父亲终于站起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家和顾家的联姻,关乎两个家族的商业版图,不是小孩子的感情游戏。
我笑了笑,把戒指轻轻放在司仪台上。
“我没有冲动,顾伯伯。我只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
我看向苏婉,她眼底闪过一抹狂喜,虽然很快被担忧掩盖。
“妹妹,既然你这么爱他,那姐姐这份姻缘,就让给你了。”
“不过——”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既然要做顾家的少,有些账,我们得算清楚。”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司仪。
“麻烦投屏到大屏幕上,谢谢。”
司仪看看我,又看看顾子轩,不知所措。
“投。”我只有一个字。
屏幕亮起。
第一张是购物清单,从上个月到今天,苏婉用我的附属卡消费的记录。
礼服、珠宝、包包、甚至还有一套男士袖扣——和顾子轩今天戴的那对一模一样。
台下一片哗然。
苏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这、这些是姐姐你同意我用的……”
“我同意你买常用品,没同意你刷两百万买一件只穿一次的礼服。”
我翻到下一张。
是转账记录,从我的账户转到苏婉的账户,前后三年,总计八百多万。
备注都是“妹妹生活费”。
“爸每个月给你的零用钱不够吗?需要我再额外补贴?”
我声音很轻,却像耳光一样甩在苏婉脸上。
她身体晃了晃,顾子轩下意识扶住她。
这个动作,坐实了一切。
我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心里那片早已冷透的荒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真好,不用再装了。
“最后一张。”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医疗报告。
三年前的期。
诊断结果:急性肾衰竭。
捐赠者:沈棠。
受捐者:苏婉。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苏婉猛地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留着这个?”我帮她说完,“我不但留着,还做了公证。”
我看向台下已经僵住的父亲,和苏婉那位一直低着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母亲。
“爸,您总说,婉儿身体不好,要我多照顾她。”
“我照顾了。我把一颗肾都给她了。”
“现在她要我的未婚夫,我也给。”
我收回手机,重新端起那杯香槟。
“从今天起,沈棠不欠苏婉任何东西了。”
“至于顾子轩——”
我看向他,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那不是对我的愧疚,是对局势失控的恐慌。
“祝你们百年好合。”
我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走下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是这寂静宴厅里唯一的声响。
没有人拦我。
顾子轩的母亲想开口,被他父亲按住了。
沈家的脸丢尽了,顾家的脸也丢尽了。
这场联姻,已经成了全城的笑话。
我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苏婉崩溃的哭声,和顾子轩压抑的怒斥。
还有我父亲终于爆发的那声“够了!都给我滚回去!”
我没有回头。
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扯掉头上的纱巾,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那是我为订婚宴精心挑选的,和礼服配套的头纱。
现在都不需要了。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顾子轩。
我按掉。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沈小姐,需要搭车吗?”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看着他那双在暗夜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重生后的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无聊。
“麻烦你了,周先生。”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离酒店,后视镜里,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越来越远。
像一场盛大而虚伪的梦。
“戏演完了?”周慕深目视前方,语气随意。
“第一幕而已。”我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吹散满身的香粉味和虚伪。
“需要帮忙吗?”
“需要。”
我转头看他,霓虹灯的光影掠过他侧脸,明明灭灭。
“帮我找个住处,要安静,安保好,顾家和沈家都查不到的地方。”
“还有,帮我联系林律师,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所有东西。”
周慕深笑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
“乐意效劳,我的复仇女神。”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我的手机,在关机前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火场的锁,是他亲手上的。证据已发你邮箱。”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轻闭上了眼睛。
顾子轩,苏婉。
游戏开始了。
这一次,轮到你们在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