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深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霓虹如血管般在夜色中蔓延,而几个小时前那场闹剧发生的酒店,此刻只是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光点。
“临时住处,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到找到合适的地方。”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自己靠在对面的吧台边,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
“谢谢。”我接过水杯,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有点烫,刚刚好。
就像周慕深这个人——看似疏离,却总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出现。
前世我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除了熊熊烈火,就是他那双隔着浓烟也掩不住震惊和愤怒的眼睛。
那时他是顾子轩的商业对手,我是顾子轩即将“病逝”的妻子。
我们只在几次宴会上有过点头之交。
可在我葬礼后,是他第一个对顾子轩和苏婉的关系提出质疑,也是他暗中调查,发现了那场火灾的疑点。
虽然最后,顾家的势力压下了所有调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需要帮忙?”我抬眼看他。
周慕深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顾子轩那种人,配不上你。”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我脸上,“三天前,你匿名向我的私人邮箱发了一份文件,关于顾氏集团下一季度的竞标底价。”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那是重生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利用前世的记忆,拿到能扳倒顾子轩的第一块砖。
“我以为匿名做得很好。”
“是很好。”周慕深笑了,“但我认识你的笔迹,沈棠。”
我一怔。
“去年慈善拍卖会,你捐的那幅水墨画,题跋上的字,和那份文件里备注的笔迹,起承转合的习惯如出一辙。”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拍卖图录,翻到某一页。
正是我那幅《寒山夜雨》。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愿此心澄明,不为俗尘染。
那是我在父亲强迫我为苏婉的肾病捐赠后,独自在画室熬了三个夜晚画出来的。
每一笔都浸着不甘和委屈。
“这幅画我拍下了。”周慕深说,“挂在我办公室,每次看到,都在想题这行字的人,该有多伤心,又有多倔强。”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前世今生,第一次有人看穿那层“沈家大小姐”的壳,看到里面那个真实的、破碎的沈棠。
“所以当我看到那份文件,就知道,你要动手了。”
周慕深合上图录,重新靠回吧台。
“而今天是你和顾子轩的订婚宴,以你的作风,要动手,一定会选最有戏剧性的时刻。”
“你还挺了解我。”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不够了解。”他摇摇头,“不然我会更早出现,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空气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可这间公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慕深,”我放下水杯,站起身,“我需要的不是同情,是。”
“我知道。”他也站直身体,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我要拿回沈家属于我的股份,要让苏婉母女付出代价,要让顾子轩一无所有。”
“而你要吞并顾氏,要打破顾家在行业里的垄断,要成为新的规则制定者。”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愉快,周先生。”
周慕深没有立刻握住我的手。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沈棠,你确定要把自己也变成交易的一部分吗?”
“什么?”
“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我能帮你扳倒顾子轩,还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感兴趣。”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我手指蜷了蜷,但没有收回。
“那又怎样?感情本来就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是吗?”周慕深终于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可我希望有一天,你选择我,不是因为我‘有用’。”
“而是因为我是周慕深。”
他的手很稳,握得不紧不松,恰到好处的力度。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恐慌。
前世被背叛得太彻底,这一世,我不想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权力。
哪怕是眼前这个男人。
“等一切都结束再说吧。”我抽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现在,让我们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苏婉身上那件礼服,还有那些珠宝,我要她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还有我的肾,”我摸了摸左侧后腰那道已经淡去的疤痕,“我要她永远记住,她这条命,是用什么换来的。”
周慕深走到我身侧,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林律师明天早上九点到,他会带齐所有文件。”
“沈氏集团那边,你父亲已经打了三个电话找你,顾家那边更多。”
“要接吗?”
“不。”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年轻,还没有被汞霜侵蚀,没有被火焰吞噬。
“让他们急。越急,破绽越多。”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虽然关机了,但周慕深这里有一个备用机,只有几个人知道号码。
我走过去,看到来电显示是“爸爸”。
前世,这个称呼曾是我所有的渴望和软肋。
我渴望他的认可,他的爱,哪怕只有对苏婉的一半。
可直到死,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苏婉和她母亲。
那个在他原配妻子病重时,就爬上他床的女人。
“要接吗?”周慕深问。
我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
“沈棠!你现在在哪!”父亲的声音是压制的暴怒。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声音平静。
“安全?你知不知道今天你闹这一出,沈家和顾家的脸都丢尽了!马上给我回来!”
“回去?回哪里?那个永远以苏婉为先的家吗?”
“你胡说什么!婉儿是妹!”
“是吗?那为什么她的房间永远比我的大?为什么她生病您整夜守着,我发烧到四十度您只在电话里说‘多喝热水’?为什么她看上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她的,包括我的未婚夫?”
我一连串的反问,让电话那头沉默了。
“棠棠……”父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疲惫,“爸爸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但婉儿身体不好,她妈妈又……”
“又什么?又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比我那个强势的妈更得您欢心?”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爸,您还记得今天是什么子吗?”
“什么?”
“是我妈的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您肯定忘了。您陪着苏姨和婉儿去挑礼服,去试珠宝,去为她们的‘惊喜’做铺垫。”
“而我一个人去墓园看妈妈,陪她说了两个小时的话,告诉她我要订婚了,虽然那个人不爱我。”
“但没关系,我想,至少您会高兴,沈家和顾家联姻,对集团有利。”
“可现在我明白了,在您心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巩固您地位,用来衬托苏婉善良懂事的棋子。”
“沈棠!”父亲的声音又硬起来,“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的是谁?”我声音冷下去,“是挪用我已故母亲遗产,给继女买高定礼服的父亲过分?还是明知未婚夫是姐姐的,还要当众表白装可怜的妹妹过分?”
“或者,是在我捐肾手术同意书上,替我签字的您,最过分?”
最后那句话,我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刀,捅破了最后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你、你怎么知道……”父亲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但知道,我还有证据。”我闭上眼睛,“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爸。”
“从今天起,沈家的东西,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份。我妈留下的所有遗产,股份,房产,一件不少,我都要拿回来。”
“至于沈氏集团,您最好准备好董事会材料,我会按照股权比例,行使我的股东权利。”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我睁开眼,眼神冰冷,“是您先不敢做父亲的。”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机。
手在抖。
周慕深递过来一张纸巾。
“谢谢。”我没接,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妈还活着,看到我今天这样,会不会失望。”
“失望她的女儿,终于也变成了一个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人。”
周慕深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温水重新塞进我手里。
“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他开口,声音很稳,“她会第一个拿起武器,保护你。”
我抬头看他。
“我查过你母亲,沈夫人。”周慕深靠在窗边,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她二十岁接手家族濒临破产的企业,三年扭亏为盈,五年做到行业龙头。嫁给沈先生时,沈氏还只是个小公司。”
“后来她退居二线,相夫教子,可沈氏能有今天,靠的是她打下的基础和留下的人脉。”
“这样的女人,”他转头看我,目光深沉,“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我会让那些人付出百倍的代价。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只是终于活成了我母亲真正的女儿。
“周慕深。”
“嗯?”
“帮我做件事。”
“你说。”
“我要苏婉母女这三年所有银行流水,购物记录,社交往来,越详细越好。”
“还有顾子轩,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那些用别人名字代持的,我都要知道。”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联系媒体,把今天订婚宴的录像,还有苏婉那些消费记录,医疗报告,全部放出去。”
“标题要劲爆,比如‘豪门姐妹为爱反目,肾移植背后另有隐情’之类的。”
周慕深挑了挑眉:“你确定?这样你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名声?”我笑了,“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要名声做什么?”
“我要的,是她们身败名裂,是顾子轩众叛亲离,是他们每个人都尝到我从天堂坠入的滋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我站在这里,终于决定,要把这片虚伪的星空,烧个净。
“愉快,沈小姐。”周慕深举起酒杯。
“愉快。”我端起水杯,和他轻轻一碰。
玻璃相撞的脆响,像一声号角。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