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市场出来,我直接拦了辆三轮车。
师傅问我去哪儿,我说城东教师小区。
他哦了一声,说那地方高档,住的都是文化人。
我没接话。
文化人?
向晋东和何月琳,确实是旁人眼里的“文化人”。
一个在事业单位混子,说话慢条斯理,看着就温厚。一个是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戴副细框眼镜,嘴角永远挂着温柔的笑。
只有我知道,这俩人骨子里全是算计。
离婚的时候,向晋东哭着说自己工资低,养不起向葵,让我先带着,等他条件好了就接过去。
我信了。
结果不到半年,他就跟何月琳结婚了,婚房买在教师小区,装修得比谁都气派。
何月琳更绝,第一次见向葵就给她买了本精装的《弟子规》,摸着她的头说“葵葵要做个善良通透的孩子”,转头就跟向晋东说“卫辛红那种市井妇人,迟早把孩子带歪”。
这些话,都是向葵后来得意洋洋跟我说的。
她觉得后妈懂她,比我强一百倍。
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进。
我说找向晋东,他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慢悠悠抬杆。
小区里弄得净净,楼前都种着花,跟菜市场的泥泞天差地别。
向葵要是住进来,估计更要嫌我那个鱼摊脏了。
我按着记忆找到三号楼,爬到三楼,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何月琳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立马又柔和下来,语气亲昵得发假:“卫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我没动,目光越过她往屋里扫。
客厅宽敞明亮,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沙发上摆着几个绣着花边的靠垫,茶几上放着徐千鹿的练习册,封皮都是进口的。
这就是向葵心心念念的家。
“我不进去了。”我开口,声音很平,“向晋东呢?叫他出来。”
何月琳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
她顿了顿,还是侧身让开:“晋东在书房看书呢,我去叫他。卫姐你先进来等,喝杯水。”
我依旧站在门口,抬手看了眼表。
离向葵放学还有一个小时,我得赶在她回来前把事儿敲定。
免得她又在这儿哭哭啼啼,说我她。
“不用叫他出来了,就在这儿说也行。”我盯着何月琳,“我今天来,是要把向葵交给你们。抚养权我不要了,以后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何月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要钱的,或者是来闹事的,从没没想过我会主动放弃抚养权。
“卫姐,你……你说什么?”她扶了扶眼镜,语气都变了,“这玩笑可开不得,葵葵是你亲生女儿,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开玩笑。”我拿出手机,翻出离婚协议的照片,“当初协议写得清楚,抚养权归我,向晋东付抚养费。可这五年,他一分钱没给过。现在我养不动了,也不想养了,自然该还给你们。”
“你怎么能这么说?”向晋东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他走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辛红,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拿抚养权赌气。是不是葵葵又惹你生气了?我替她给你道歉。”
又是这套。
上辈子我就是被他这套“温柔”骗了,每次向葵闯祸,他都这样道歉,转头就跟向葵说“你妈就是脾气差,你别往心里去”。
我冷笑一声:“我没赌气。向晋东,你不是总说我市侩,教不好向葵吗?不是说何老师有文化,能教孩子心里有光吗?现在机会来了,你们把她接过去,好好教。”
我故意加重“好好教”三个字,看着他俩的脸色变来变去。
何月琳拉了拉向晋东的胳膊,笑着打圆场:“卫姐,你别跟我们置气。葵葵从小跟着你,跟你亲,要是突然换环境,对她学习不好。再说你一个人……”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卖鱼的,没了女儿,以后靠谁?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我打断她,“我已经决定了。要么你们接,要么我就去法院,让法官判抚养权归你们,顺便把这五年的抚养费一并要回来。”
这话戳中了向晋东的软肋。
他最在乎面子,要是闹到法院,别人知道他再婚吃香的喝辣的,却不给亲女儿抚养费,他在单位就没法混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温柔:“卫辛红,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绝?”我看着他,想起上辈子我爸住院,我给向晋东打电话求他借点钱,他说“我家里开销大,千鹿报了夏令营,实在没钱”,转头就给何月琳买了条金项链。“比起你们对我做的,我这算什么绝?”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向葵背着书包上来了。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又看了看向晋东和何月琳,立马皱起眉:“妈,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来找爸爸要钱了?我跟你说过,我不要他的钱,你别这么市侩!”
我没理她的指责,只是看着她:“向葵,我跟你爸后妈商量好了,你以后就住这儿。”
向葵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我说,你搬过来跟你爸后妈住。”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跟‘有文化’的爸妈在一起,不用再跟着我这个卖鱼的妈丢人现眼。”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大概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放她走。
她心里渴望这个家,可又想装出舍不得我的样子,纠结得很。
何月琳见状,立马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笑得温柔:“葵葵,妈和你爸早就想接你过来住了,就是怕你不习惯。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妈给你做好吃的,辅导你功课。”
向晋东也凑过来,摸了摸向葵的头:“是啊葵葵,爸爸给你收拾了房间,就在千鹿隔壁,跟你以前想要的一样。”
他俩一唱一和,把向葵的犹豫彻底打消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丝得意和委屈:“妈,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我就住这儿。但我告诉你,我不是贪图这里的条件,我是想跟着爸爸后妈,学怎么成为更善良的人。”
我点点头:“行。你高兴就好。”
看到我这么痛快,她反而有点不自在,大概是以为我会哭着挽留她。
“我明天把你的东西收拾好送过来。”我转身,不想再跟这一家三口演戏,“从明天起,你就归他们管了。上学、吃饭、买东西,都找你爸后妈,别再给我打电话。”
“卫辛红!”向晋东叫住我,“你再考虑考虑,孩子青春期,心思敏感,万一……”
“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回头看他,“当初你不管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敏感?现在接过去就好好管,别又想甩给我。”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何月琳温柔的声音:“葵葵,快进来看看你的房间,妈给你买了新被子……”还有向葵小声的欢呼。
我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心里没有一丝难过,反而觉得轻松。
压在我身上五年的担子,终于卸下来了。
回到菜市场,我的鱼摊还在那儿,旁边卖菜的张姨凑过来问:“辛红,你刚才去哪儿了?你闺女跟一个女的走了,说是去做什么好事,还把你那条最大的鲈鱼拿走了。”
“拿走就拿走吧。”我笑了笑,开始收拾摊子,“以后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张姨愣住了,追问我怎么回事。
我没细说,只说把向葵送到她爸那儿去了。
张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向晋东那家人不是东西,你把葵葵送过去,迟早要后悔。”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上辈子没早点把这烫手山芋扔了。
我把剩下的鱼低价处理给了张姨,然后关掉摊门,回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
出租屋就在菜市场后面,又小又暗,墙壁上沾着鱼腥味,跟向晋东家没法比。
但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地方,净、踏实。
我开始收拾向葵的东西。
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我给她买的校服和运动服,还有几件何月琳送的旧衣服,她宝贝得不行,单独放在一个柜子里。
还有那本《弟子规》,扉页上写着何月琳的字:“葵葵,以善待人,方得人心。”
我冷笑一声,把书扔进箱子里。
以善待人?
希望向晋东和何月琳,能扛得住她这份“善良”。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以前每天晚上,向葵都要坐在书桌前写作业,一边写一边抱怨我吵,抱怨鱼腥味难闻。
现在终于安静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上辈子我爸就是因为向葵的事气病的,这一世,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电话接通,我爸的声音传来:“辛红,怎么了?是不是葵葵又闹脾气了?”
“没有爸。”我声音放软,“葵葵去她爸那儿住了,以后我不用再心她了。过两天我抽时间回去看你。”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你也该为自己活了。那个向葵,被我们惯坏了,让她去受点苦也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把向葵的东西打包成两个箱子,租了辆三轮车,再次送到教师小区。
开门的是何月琳,她看到两个箱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还是接过来说:“辛苦卫姐了,快进来坐。”
我没进去,只是说:“东西都在这儿了,她的学籍我已经联系学校转过来了,以后就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向晋东走出来,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的手机号,要是葵葵有什么事……”
“不用。”我没接纸条,“我说过,她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们也别给我打电话,免得我心烦。”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到楼道口,我听见向葵跟何月琳说:“妈,她怎么这么冷淡?好像巴不得我走一样。”
何月琳的声音压低了点:“别管她,她就是嫉妒我们过得好。以后妈疼你。”
我笑了笑,脚步没停。
嫉妒?
我只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无底洞,庆幸这一世,我不用再为别人的“善良”买单。
至于向葵在这个“天堂”里能待多久,就看她那套圣母病,能不能唬住这对伪善的爹妈了。
我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