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人很多。
挂号,排队,缴费。
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人群里穿梭。
像一艘笨拙的、孤独的航船。
产科的走廊里,坐满了等待的准爸爸。
他们有的给妻子扇风,有的剥好橘子递到妻子嘴边,有的只是安静地握着妻子的手。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一对小夫妻在看婴儿用品的图册。
女孩指着一张小床,声音甜得像蜜。
“老公,你看这个,好可爱。”
男孩凑过去,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买,咱们宝宝必须用最好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手轻轻地放在上面,感受着孩子规律的胎动。
宝宝,对不起。
妈妈给不了你最好的。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爸爸都给不了你。
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很温和。
“下次让你老公陪你来,有些注意事项需要两个人一起记。”她叮嘱我。
我点点头,说好。
走出医院,已经是下午一点。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我舍不得打车,走到公交站台。
等了二十分钟,才来了一辆能到家附近的公交车。
车上挤满了人,没有一个空位。
我抓着扶手,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车厢里很闷,混杂着汗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一个急刹车,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几步,撞到了前面一个大哥的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
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没有人让座。
大家或者低头玩手机,或者看着窗外,假装没看见我这个巨大的孕妇。
四十分钟的路程,我站了四十分钟。
下车的时候,我的腿已经肿得像两柱子,脚踝都看不见了。
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周铭宇还没回来。
也好。
我不想看见他。
我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又累又饿。
冰箱里是空的。
周铭宇信奉“断舍离”,从不囤积食物。
他说,这样可以保证食材的新鲜,也可以避免浪费。
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懒得做饭,也方便我们计算每天的买菜开销。
我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包泡面。
是我之前偷偷藏的。
烧水,拆开调料包。
熟悉的香味飘出来。
我忽然很想哭。
怀孕前,我是个经理,带着十几人的团队,谈着几百万的合同。
我出入高档写字楼,喝着手冲咖啡,吃着精致的下午茶。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沦落到挺着大肚子,在家里偷偷吃泡面。
面泡好了。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很咸,有点辣。
但很暖和。
吃完面,我把碗洗净,垃圾收拾好,不留一丝痕迹。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晚上七点,周铭宇回来了。
他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动作优雅。
“回来了。”他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嗯。”我应了一声。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手机。
“今天产检怎么样?”他头也不抬地问。
“都挺好。”
“花了多少钱?”
“单子上写着。”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点外卖,你要吃什么?”
“我不饿。”
“那我点了。”
他点了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粤菜馆。
一份烧鹅,一份炒牛河,一份时蔬。
六十八块。
我看着他熟练地付款,心里一阵发冷。
六十八的外卖,他眼都不眨一下。
五百的产检费,他要用计算器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半个小时后,外卖到了。
香气四溢。
他把饭菜摆在茶几上,打开电视,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从头到尾,没有再问我一句。
我就坐在他对面的餐桌旁,看着他。
胃里,泡面的味道还在翻腾。
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忽然,门铃响了。
周铭宇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放下筷子。
“谁啊?”
打开门,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是他的妹妹,周婷婷。
“哥,我来啦!”周婷婷的声音又脆又亮。
她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哇,烧鹅!哥,你对我太好了吧!”
她扑过去,拿起筷子就吃。
周铭宇看着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宠溺。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周婷婷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哥,我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
“看上哪款了?”
“最新款的,一万多呢!”
“行,明天哥转给你。”
“谢谢哥!你最好了!”
我坐在那里,像一个透明人。
周婷婷终于注意到了我,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屑。
“嫂子,家里有冰可乐吗?给我拿一瓶。”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使唤一个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