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这个,你才能住。”
妈妈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刚做完手术三天。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娘家,想着能歇几天。
没想到进门第一件事,是签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家庭财产分配协议》。
大意是:我自愿放弃父母名下所有房产、存款的继承权。
我抬起头,看着妈妈。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签了吧,”她说,“签了就能安心住下了。”
我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妈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
“先喝口水,慢慢看。”
我没动那杯水。
“妈,我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
“我回来是养病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这个事也得办。趁你在家,把字签了,省得以后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写得很清楚:乙方(我)自愿放弃对甲方(父母)名下位于XX小区XX栋XX室房产的继承权,自愿放弃对甲方名下所有存款、产品的继承权。
签字、按手印、期。
“妈,为什么突然要签这个?”
妈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问。
“没为什么,就是早晚要办的事。”
“早晚?为什么是现在?”
“你想什么时候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妈妈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这房子以后肯定是你弟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要房子什么?签个字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沉默了。
窗外是我熟悉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小时候,我和弟弟经常在树下玩。那时候妈妈还会给我们一人买一冰棍,我是橘子味的,弟弟是油味的。
现在想想,弟弟的油冰棍好像一直比我的橘子味的贵五毛钱。
“妈,我能先休息一下吗?”我说,“刚坐了四个小时的车,有点累。”
妈妈叹了口气。
“行,你先歇着。但这事你得想清楚,别拖太久。”
她收起那张纸,走出了房间。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冷。
是心里冷。
——
我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采光最好。
小时候我和弟弟抢过这间房,最后是我赢了。那是为数不多的,我“赢”过弟弟的事。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推开门。
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
旧电视、旧电扇、纸箱子、落满灰的健身器材……
我的书桌没了,我的床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床,很窄,垫着一床旧被子。
“妈!”我喊了一声。
妈妈在楼下应:“怎么了?”
“我的房间……”
“哦,你的房间改成杂物间了。你反正也不常回来,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杂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我睡哪?”
“就睡那儿啊,折叠床不是给你准备了吗?”
我看着那张折叠床,垫的是我小学时用过的旧被子,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弟弟的房间呢?”
“锁着呢。”
“他不是在深圳上班吗?”
“他以后要回来结婚啊,房间得留着。”
我不说话了。
我把行李箱推进房间,在杂物堆里清出一条路,把折叠床打开。
床垫很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床架的铁条硌着背。
我的手术伤口隐隐作痛。
医生说,术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受凉。
我躺在这张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是我上初中时漏水留下的。当时爸爸说要修,一直没修。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水渍还在。
就像这个家对我的态度一样,从来没变过。
——
晚饭是妈妈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炖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锅鸡汤。
看起来挺丰盛的。
“多吃点,”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刚做完手术,要补补。”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有点恍惚。
“妈,这排骨多少钱一斤?”
“二十八。怎么了?”
“没什么。”
我想起我做手术那天,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就是手术费有点贵,3万多。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3万啊……你们那边医保报不了吗?”
“报了一部分,自费还要1万8。”
“1万8……”妈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先垫着吧,我们这边也不宽裕。”
我说好。
然后挂了电话。
从头到尾,她没说过“我给你打点钱”。
甚至没说“钱不够我们想想办法”。
就是“你自己先垫着吧”。
“妈,我那1万8的手术费……”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排骨塞进嘴里。
肉很香。
但我吃不出味道。
——
爸爸回来得很晚。
他现在还在工地上活,六十二了,每天扛水泥、搬砖头。
“爸。”我喊了一声。
爸爸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他从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在这个家里,妈妈是做主的那个人。
“吃饭了吗?”妈妈问。
“吃了,工地上有饭。”
爸爸洗了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时候,我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有一次考了全校第一,我拿着奖状给爸爸看,爸爸摸了摸我的头,说:“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
那是我记忆里,爸爸对我说过的最温暖的话。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我们镇上第一个考上一本的女孩。爸爸那天喝了很多酒,逢人就说“我女儿考上大学了”。
但学费,还是我自己贷的款。
“爸,妈让我签个协议。”
爸爸愣了一下,转头看妈妈。
妈妈说:“就是那个事。”
爸爸“哦”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
“爸,你觉得呢?”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做主吧。”
我笑了一下。
“好。”
——
躺在折叠床上,我睡不着。
伤口有点疼,翻身的时候扯到了。
我拿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到家了。”
老公秒回:“怎么样?爸妈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删掉,重新打:“还行吧。”
老公说:“好好养病,别心家里的事。公司那边我顶着呢。”
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签协议的事。
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肯定会生气,会说“你爸妈太过分了”,会说“要不你别回去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是我爸妈啊。
我翻了个身,伤口又扯了一下。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小时候的事。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39度多。妈妈背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走了三公里的山路。
那时候她对我说:“没事的,妈妈在。”
在她背上,觉得很安心。
那个时候的妈妈,好像和现在不太一样。
还是说,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小时候不懂?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躺在这张硌背的折叠床上,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而妈妈让我签的那张协议,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明天,她还会再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