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门外的声音吵醒了。
是妈妈在打电话。
“……对对对，她回来了。”
“……签？还没呢，她说要想想。”
“……我知道，我再催催。”
我躺在床上，听着妈妈的声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谁？她在跟谁打电话？
“……放心吧，这几天肯定让她签。”
我听到妈妈挂了电话，脚步声走远了。
我躺了一会儿，起身下床。
伤口还是有点疼，但比昨天好一些了。
洗漱完，我下楼，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
稀饭，馒头，咸菜。
“起来了？快吃。”
我坐下，拿起馒头。
“妈，刚才你跟谁打电话？”
妈妈愣了一下。
“没谁，就是个朋友。”
“哦。”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知道，她肯定不是在跟“朋友”说我签协议的事。
这个家里，还有谁会关心我签不签字？
只有一个人。
我弟弟。
——
吃完早饭，妈妈又把那张协议拿了出来。
“想好了吗？”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乱糟糟的。
“妈，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突然要签这个？”
“不是跟你说了吗，早晚的事。”
“可为什么是现在？”我抬起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该办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
妈妈沉默了。
她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
“你弟弟要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定的。女方家条件挺好的，就是要求……”
“要求什么？”
妈妈没说话。
“要求在市里买房，对吧？”
妈妈点点头。
我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让我签这个协议，是怕我分房子？”
“不是怕你分，是……”妈妈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是以后分家产麻烦。你签了字，以后就清楚了。你弟弟的东西是你弟弟的，不会有。”
“那我的东西呢？”
“你有什么东西？”妈妈愣了一下，“你嫁出去了，我们给你出了嫁妆，该给的都给了。”
我笑了。
“妈，你给我出了多少嫁妆？”
“六千块啊，还有一床被子、一套餐具，当时买齐的。”
“六千块。”我点点头，“那弟弟结婚，你们准备出多少？”
妈妈没说话。
“我问你，弟弟结婚，你们出多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儿子，要娶媳妇，得买房。你是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盯着妈妈的眼睛。
“多少钱？”
妈妈沉默了很久。
“87万。”
我愣住了。
87万。
我结婚的时候，她给了我6000块。
弟弟结婚，她出87万。
87万，是6000块的145倍。
“妈，你和爸的存款有这么多吗？”
“不够，”妈妈说，“我们把老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差不多能凑齐。”
“老房子卖了？”
“对，已经谈好了，下个月过户。”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让我签这个协议，是怕卖房的钱我要分一份？”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房子是我和你爸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你签个字，以后就不会有麻烦。”
“麻烦？”我笑了，“妈，我是来养病的，不是来争遗产的。你觉得我会跟弟弟争房子？”
“我不是说你会争……”
“那你为什么要我签？”
妈妈不说话了。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
我回到楼上的杂物间，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87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挥不掉。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一年6000，四年24000，我自己贷的款，工作后用了三年才还清。
我弟弟上大学的时候，学费一年8000，四年32000，爸妈全包，还每个月给他2000块生活费。
我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了6000块嫁妆，还让我“不要买太贵的婚纱，浪费钱”。
弟弟结婚，他们出87万，买市里的房子。
我做手术，花了3万多，自费1万8，妈妈说“你自己先垫着吧”。
弟弟去年换新手机，花了8000，妈妈二话不说就转了钱。
这就是差距。
145倍的差距。
我不是没想过，可能是我嫁出去了，可能是我不在身边，可能是我没有尽到孝道……
但我每个月给爸妈转2000块生活费，已经转了五年了。
五年，12万。
弟弟呢？
一分钱没给过。
逢年过节回家，还要爸妈给他红包。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我只知道，我现在躺在这张折叠床上，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而我妈让我签的那张协议，就在楼下的茶几上。
她让我放弃的，不只是那套老房子。
是这个家对我最后的承认。
签了那张纸，我就真的是“外人”了。
彻底的，完全的，法律意义上的“外人”。
——
下午，爸爸回来了。
他今天没去工地，说是休息一天。
我从楼上下来，看到他坐在院子里抽烟。
“爸。”
“嗯。”
我在他旁边坐下。
“妈跟你说了吗？弟弟要结婚了。”
“说了。”
“你们要出87万？”
爸爸抽了一口烟，点点头。
“爸，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爸爸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上大学，自己贷款。弟弟上大学，你们全包。我结婚，6000块。弟弟结婚，87万。爸，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爸爸沉默了很久。
“你弟弟是男孩。”
“所以呢？”
“男孩要娶媳妇，得有房子。你不一样，你嫁出去了，有你老公呢。”
我笑了。
“爸，你知道我老公当年娶我的时候，彩礼给了多少吗？”
爸爸没说话。
“12万。”我说，“你们收了12万彩礼，给了我6000块嫁妆。剩下的11万4，去哪了？”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
“那钱……”
“我知道，”我说，“那钱给弟弟买了辆车。二手的，8万。剩下的3万多，给他交了房租。对吧？”
爸爸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
“爸，我不是来争东西的。我就是想知道，在你和妈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转身上楼。
背后传来爸爸的声音，很轻。
“你是我女儿。”
我停了一下。
“是吗？”
然后继续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