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了三胞胎,只留下了弟弟。
我和姐姐,满月那天就被送走了。
送到不同的家。
姐姐去了隔壁县,我去了更远的地方。
二十年后,我站在这扇门前。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
弟弟要结婚了。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看着我。
“你找谁?”
我笑了笑:“妈,是我。”
那个女人愣了三秒。
然后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认识。”女人说。
我又敲了敲门。
这次没人开。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她把门关了。”
姐姐秒回:“意料之中。”
“我再等等。”
“别等了,她不会认的。”
“我想亲眼看看。”
姐姐没再回复。
在墙上,点了烟。
二十年了。
我等得起。
——
我叫陈小雨。
这个名字是养父母给的。
亲生父母给我取过名字吗?
没有。
满月那天,我就被抱走了。
养母说,她去接我的时候,我身上连个名牌都没有。
包我的那块布,是医院的旧床单。
“你亲妈说,这孩子没名字,你们自己取吧。”
养母每次说起这件事,都叹气。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当妈的,连名字都不给孩子取?”
我也觉得不对劲。
但我那时候太小,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我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姐姐被送到了隔壁县,弟弟留在了亲生父母身边。
为什么只留弟弟?
养母说:“可能是养不起三个吧。”
我信了。
一直信到二十岁。
——
养父母对我不错。
虽然穷,但没让我饿过肚子。
养父是泥瓦匠,养母在家种地。
他们有一个儿子,比我大五岁。
我去的时候,那个哥哥已经上小学了。
他不喜欢我。
“又来一个吃白饭的。”
养母打了他一巴掌:“叫姐姐。”
“她比我小。”
“那也叫姐姐。”
哥哥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姐。”
我冲他笑了笑。
那一年,我一岁。
——
养父母没什么文化,但他们懂一个道理:女孩也要读书。
我上学的学费,是养父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
养母每天四点起床,去镇上卖菜。
哥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他说:“我不读了,供妹妹。”
养母哭了一场。
我也哭了。
我说:“哥,我不读了,我也去打工。”
哥哥敲了我一下:“你读,读出来给咱家争口气。”
我考上了大学。
师范学院,免学费的那种。
养父母乐了一整个月。
村里人都说:“老陈家捡了个好闺女。”
养母骄傲得不行:“什么捡的,这是我女儿。”
我听了,眼眶发酸。
女儿。
这两个字,我从来没从亲生父母嘴里听过。
——
大学毕业后,我当了老师。
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每个月给养父母打一千块。
养母总是推辞:“你自己留着,以后嫁人要用。”
我说:“妈,我有。”
养母就收下了。
她把钱存起来,说是给我攒嫁妆。
“你亲妈没给你嫁妆,我给。”
我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
“妈,你就是我亲妈。”
养母拍拍我的背:“傻孩子。”
——
二十三岁那年,我找到了姐姐。
其实也不算“找”。
是姐姐先找到的我。
她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寻找1998年出生的三胞胎妹妹。”
我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手抖了半天。
我给她发了私信。
她秒回。
我们视频了。
看到她的脸,我愣住了。
像照镜子。
我们长得太像了。
“你是小雨?”她问。
“嗯。你是姐姐?”
“嗯。我叫陈晓晴。”
陈晓晴。
“你的名字是亲生父母取的?”
“不是。是养父母取的。”
我沉默了。
原来,她也没有名字。
——
姐姐的养父母家,比我家还穷。
她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
“养父生病,家里没钱。”
她去广东打工,进厂。
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休一天。
“苦吗?”
“苦。但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能感受到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
我问她:“你恨吗?”
“恨谁?”
“亲生父母。”
她笑了。
“恨过。但后来想通了。恨也没用,不如赚钱。”
我问她:“你想见他们吗?”
她沉默了很久。
“想。”
“想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想问问他们,为什么只留弟弟。”
——
我们花了半年,才找到亲生父母。
中间经历了很多波折。
最难的是找地址。
二十年了,他们搬过两次家。
最后是姐姐托人查的。
“找到了。”
她把地址发给我。
我看着那个地址,愣了很久。
市区。
繁华地段。
我以为他们住在农村。
我以为他们很穷。
“不是说养不起吗?”
姐姐没说话。
我再次问她:“你想去看看吗?”
“嗯。”
“一起去?”
“一起去。”
——
于是,我来了。
站在这扇门前。
门里面,传来说话声。
“妈,谁啊?”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没谁,送错门了。”那个女人说。
送错门了。
我笑了笑。
二十年了,这就是她对女儿说的第一句话。
送错门了。
我又敲了敲门。
这次用力了一些。
“开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神经病吧,我报警了啊。”
我掏出手机,给姐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到了吗?”
“到了,就在楼下。”
“上来吧。”
五分钟后,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姐姐出现在我身边。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一起敲门。
——
这次,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应该是爸爸。
他看着我们,脸色变了。
“你们……”
我冲他笑了笑。
“爸,我们回来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