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禾起身，还没走到院门，陈大花已经闻声出来了。
“小禾，谁来了？”
院门口站着个气派又精神的姑娘。
穿了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外头套着件浅灰色的开衫。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前，浓眉大眼，脸盘圆润，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村里长辈最喜欢的那种有福气的长相。
“妈，这是春霞姐。”李小禾介绍。
赵春霞大大方方地迈进门，把手里提着的两包印着红双喜的点心匣子递过来，声音清亮又客气。
“嫂子，冒昧来打扰了。我听说，小禾接了县里外贸厂的手工活，心里好奇，就想来看看新鲜，跟着学学。”
“没打扰你们吧？”
陈大花的嘴从看见赵春霞起就没合拢过，眼睛里的光比晌午的头还亮。她接过点心。
“不打扰，不打扰！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赵春霞，比照片上还要好。模样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能顶门户的。
再看看旁边瘦伶伶的自家儿媳妇，两人个子是差不多高，可李小禾那骨架小的，脸盘也小，看着就一股子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陈大花心里忍不住又泛起一个念头。
当初要是成才娶的是眼前这春霞，说不定就不会跟那知青跑了。
李小禾却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
赵春霞喊的是嫂子，不是婶子。
若按着小禾的关系，赵春霞该随她喊一声婶子才对。这声嫂子？
划定了她对自己的定位。
小禾明白了赵春霞的来意。不是来看新鲜的，她是为了陈建军而来，她只是说辞。
赵春霞很会聊天，几句话就把陈大花哄得眉开眼笑。
陈大花连忙把人往堂屋里让：“春霞，快屋里坐！小禾，愣着啥？给你春霞姐倒水！”
李小禾应了一声，转身去灶房拿暖壶和碗。
水还没倒好，门就开了。
王二妮挺抬头走进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擦了厚厚的粉，头发梳得溜光，还换了件半新的碎花罩衫。
她一眼就看到了堂屋里那个光彩照人的姑娘，心里警铃大作。
“哟，嫂子，来客人了？这位就是春霞妹子？”王二妮挤着笑，眼睛像钩子似的在赵春霞身上扫。
“嗯，春霞，小禾的好姐妹。”陈大花介绍，语气里带着炫耀。
“春霞妹子啊，早就听说过，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果然俊！”
王二妮嘴上像抹了蜜，心里却酸水直冒，骂开了花。
打扮得跟个狐狸精似的，跑别人家来卖俏，呸！没闻过男人味的老姑娘，上赶着贴呢！
赵春霞对王二妮客气地笑了笑，态度大方得体。
三个女人在堂屋坐下，李小禾倒了水，就默默退到一边。除非陈大花或赵春霞点名问她，她才低声答一句，其余时间绝不多说一个字。
她的生存逻辑很简单：眼前这三个人，婆婆、姑婆、还有村小学校长的女儿赵春霞，她一个都惹不起。
更何况，还有最不好惹的陈建军，这趟浑水她不能趟。
不说话，降低存在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
到了时间，陈大火吩咐她去做饭，她就安静离开。
堂屋里几人聊了许久，院门忽然被推开，带进一阵风。
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是陈建军。他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姐！”他喊了一声，大步走进堂屋。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陈大花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建军，你可来了！”
“快，快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春霞姑娘，李家庄的，小禾的好姐妹，人可好了！”
陈建军的目光这才落到赵春霞身上。
赵春霞在陈建军进来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
男人高大挺拔强壮的身材，硬朗的眉眼，周身那股不同于村里男人的、带着野性和阅历的气场，都让她心跳加速。
这就是她想要的男人。
她压下心里的悸动，调整出最得体大方的笑容，准备迎接他的注视。
王二妮也学着其他人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建军的脸。
想研究他的表情。到底是稀罕她还是稀罕赵春霞。
李小禾也悄悄抬起了眼，小猫似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看向陈建军。
她盼着他能看见赵春霞的好，盼着他眼里能流露出欣赏或兴趣。
那样，或许她就能解脱了。
结果，陈建军的目光只在赵春霞脸上极快地掠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然后就移开了，重新落回陈大花脸上。
他眉头拧紧，脸色也沉了下来。
“姐，”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不是肚子疼得厉害，要去县医院吗？ 我车都开过来了。”
大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圆滑的笑容掩盖。
“哎呀，是疼来着，可厉害了！这不春霞一来，我这一高兴，说了会话，感觉就好多了！你说神不神？”
赵春霞并未被陈建军冷淡的态度和这明显的谎言打击到。她反而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开口。
“建军哥，你好，我是赵春霞。总听小禾说起你，说你跑车去过不少地方，见识广。”
“很羡慕你，我也就只去过省城几次。”
十里八村，去过省城的人很少，有些人连县城都没去过，最多就是镇上。
李小禾也只去过一次县城。
陈建军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看了一陈大花，“我还有事，先走了。”
“走什么走！”陈大花一把拉住他胳膊，“这都到饭点了，吃了饭再走！春霞第一次来家里。”
“小禾，还愣着啥？一点眼力见没有，快给你舅搬凳子，让你舅坐啊？”
李小禾被点名，硬着头皮起身，走到陈建军身后，小声说：“舅，你坐。”她不敢看他。
陈建军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小脸上，又扫过她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的衣襟。
再对比旁边赵春霞簇新的的确良和王二妮刻意打扮过的样子，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眸色深了一瞬。
很快开饭。
陈大花指挥着：“他爹，你坐这儿。建军，坐你姐夫旁边。”她把王铜山按在靠墙的主位，让陈建军挨着他。
王二妮眼睛一转，就想往陈建军另一边的空位坐，被陈大花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按在了自己身边。
“二妮，你坐这儿，陪我说话。”
最后，只剩下陈建军旁边，和靠近门口的两个位置。
赵春霞自然而然坐在了陈军旁边的凳子上。陈大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李小禾则默默坐在靠近房门的位置，那里方便她起身添菜盛饭。
饭桌上，陈大花热情地给赵春霞夹菜，不住口地夸她懂事、俊俏、有福气。
王二妮不甘示弱，一边给陈建军夹菜，一边说着自己如何能、会生儿子，话里话外挤兑着赵春霞。
赵春霞的注意力则都在陈建军身上。
陈建军跟王铜山说话，对其他人都摆着一张冷脸。
李小禾则全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桌上的暗流涌动，刀光剑影，她都感受得到，却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小腿，在桌子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结实，温热，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