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回到陈家堡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自行车进院，刚把车支好，董香芹就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建军，回来啦？饿不饿？快喝碗粥。”
陈春林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眼神也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陈建军接过粥，喝了一口，没说话。
董香芹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建军啊，李家庄，春霞那姑娘……”
今天陈大花带人来过，陈家老两口对赵春霞很满意。
“妈。”陈建军打断她，声音有点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至甭跟我提她。她好上天也跟我没关系，谁稀罕谁领走。”
没等董香芹再说什么，他已转身就进了自己屋，门关上，把父母的欲言又止和院里的烟味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
陈建军摸黑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他跑长途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现金，还有一本红皮存折。
他坐在床沿，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数着现金，手指粗糙，动作却格外仔细。
这些钱赚来，他多半都放着，很少数。今天却认认真真的将自己的家当盘了个遍。
省城的房子……得多少钱？
他心里没底。只知道去年跑长途时，听城里的货主说过，省城一套小两居，最少也要两三千块。
他现在的钱，加上存折里的，县城买一套肯定够，还能剩下买家具的。
可县城不行。
离王家沟太近了。总避免不了撞见，那些闲言碎语还是能飘过去。李小禾那性子软，听了肯定会偷偷哭。
只有省城。
远在几百里外，没人认识他们，没人知道她是“王成才的媳妇”，没人会指着她的脊梁骨骂“不守妇道”。
到了那儿，她就能堂堂正正地做他陈建军的媳妇，穿新衣服，吃好吃的，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陈建军把钱重新捆好，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可随即，他又烦躁地把钱扔回箱子里，抬手抓了抓头发，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想得再好有什么用？
李小禾现在恨不得见他立马躲起来，连他给的钱都要还回来，怎么可能愿意跟他走？
她那么看重名声，那么怕别人的唾沫星子。
要是真跟他走了，不仅她自己要被骂“跟野男人跑了”，连她娘家，甚至他爸妈，都要跟着抬不起头。
还有那层该死的辈分，王成才是他外甥。
他陈建军天不怕地不怕，更不在乎别人的闲话，可他怕李小禾受委屈。
陈建军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要是她肯跟他走，他现在就能连夜收拾东西，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关键是，她不肯。
王家沟，李小禾刚走进自家院门，就看见王二妮和陈大花站在门口，像两个。
两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麻花辫，刮到她身上的碎花罩衫，最后停在她脸上。
王二妮率先开口，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都快溢出来了。
“哟，小禾，这是上哪儿浪去了？穿得这么鲜亮，是去勾哪个野男人了？”
陈大花也跟着附和，脸色沉得像锅底：“就是！男人又不在家，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吗？”
李小禾停下脚步，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二姑，妈，我去河滩放羊了。”
“放羊？”王二妮撇撇嘴，显然不信，“放羊用得着穿这么好看？你当我们是傻子？”
陈大花没说话，但显然她也不愿意自己儿媳穿成这样。万一她红杏出墙，以后儿子回来怎么办？
再说也丢人啊。
李小禾迎着王二妮的目光，“我穿这件衣服，是因为它净，不容易沾草屑。”
“而且，村长家的惠贤嫂子，还有品蓉嫂子，都在河滩见过我。她们可以作证，我一直在放羊，没跟任何人说话。”
她去见陈建军自然想周全，她还刻意和那两人打了招呼。至于跟陈建军见面，没人看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声音里多了一丝强硬。
“还有，二姑，你也是寡妇，你每天都擦粉梳头，穿得比我还鲜亮，难道也是去勾野男人了？”
“我……”王二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陈大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平时安静没有存在感的李小禾，今天居然敢顶嘴。
李小禾又看向陈大花：“妈，那只羊是我跟村长合伙的，生了养崽对半分的。小我去喂羊有问题吗？”
她搬出村长，陈大花不好说什么。
她想起前两天赵主任来结手工活的钱，夸李小禾做的好，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啊。
现在李小禾对家里的作用越来越大。
陈大花最终只能哼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行了，嘴皮子倒是利索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赶紧去做饭！想饿死我们啊！”
王二妮也跟着附和：“就是！赶紧去做饭！”
那树林谈完之后，两个月，陈建军都没再没出现过。
后来小禾听婆婆陈大花说，他去外头跑运输了，一个长途的活，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小禾松了口气，子似乎又恢复到之前。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男人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改变。
那个手工活一直都有给她做，所以她基本不用下地活，只有在农忙实在不过来时，她才会去帮忙。而且因为手工活挣钱，公婆和王二妮不敢像以前那样对她。
李小禾内心是感谢陈建军的，何况他还救过她的命。
只是他想要的报答方式，她给不起。
这天下午，李小禾正蹲在河沟边割嫩草，突然听到身后“哇”的一声哭喊声。
回头一看，王二的儿子狗蛋正坐在她家自留地的玉米苗里，手里还攥着一棵被拔断的玉米苗，脸上挂着眼泪。
王二媳妇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一把抱起狗蛋，指着李小禾的鼻子就骂。
“李小禾！你个丧门星！你是不是故意的？俺家狗蛋不过是在你家地头玩，你居然敢拿草耙子吓他！”
“你看把俺家狗蛋吓的！玉米苗也被你踩坏了一片！你安的什么心？”
李小禾愣住了，她的草耙子明明一直放在身边，本没动过。
“王二嫂子，你弄错了，我没吓狗蛋，是他自己跑到我家玉米苗里拔苗，摔倒了。”
“你还敢顶嘴？”王二媳妇眼睛一瞪，声音更尖了。
“俺家狗蛋那么乖，怎么可能拔你的玉米苗？肯定是你这个守活寡的没人要，心里不平衡，故意欺负俺家孩子！”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推李小禾，她力气很大，李小禾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草筐掉在地上，嫩草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