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边洗衣回来,小禾做着手工活,内心却无法平静。
一个是那笔钱放在家里她不放心,陈大花和王二妮说不好哪天就翻她的房间。娘家?更不是放钱的地方。
而且,她怕。怕自己因为丈夫的缺失,就贪恋他的好。
最后落个万劫不复,被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这钱,她必须还给陈建军。那些逾越过的界限也要重新划清。
见他的机会,不能等,她得自己创造。
李小禾知道,那个男人看似离得远,眼睛却一直盯着她。不用她费劲去找,只要她露出一丝不寻常,他自然会出现。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不寻常的信号。
接下来的两天,陈大花和王二妮果然像斗鸡似的,心思全在赵春霞身上。王铜山照例是闷头活,不管闲事。
没人注意李小禾。
机会来了。
这天午后,头偏西,陈大花和王二妮都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小禾闩好自己东屋的门,转身,第一次认真站到了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
她拿起木梳,将那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梳得顺滑服帖。
然后,她手指灵巧地翻动,编成了一条松垮慵懒的麻花辫,垂在前一侧。几缕碎发自然地落在颊边,整个人显得越发柔软。
编好头发,她顿了顿,打开屋里那个简陋的木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布包。
里面是她结婚时,唯一一件算得上新的衣服。
一件半新的碎花罩衫。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浅蓝的底子,撒着细小的白色碎花,样式简单,却因为没怎么穿过,颜色鲜亮。
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嫁到王家这半年,她从来没打扮过。
头发永远是活时随便一挽,衣衫永远是耐脏耐磨的深色旧衣。
村里那些刚过门的小媳妇,哪个不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脸颊红扑扑的,那是子有盼头,心里有甜蜜,想给自家男人看的。
她打扮给谁看?
打扮了,只会招来更多的闲话。
“守活寡还不安分”、“想勾引野男人了吧”。
这个年代的农村,女人的名声比命重,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
可今天,她必须不安分一次。
她需要陈建军看见她“不同寻常”,然后主动找来。她才能把话说清楚。
她脱掉身上的旧衣,换上了那件碎花罩衫。
衣服略有些宽松,更衬得她腰肢纤细,不堪一握。
白皙的小脸,在浅蓝色和碎花的映衬下,多了几分柔润。
李小禾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建军……大概也是因为这张脸,这副身子,才非要缠着她不放的吧。
这个念头被她强行压下。
想不通的事,不能多想。
她从床底下拿出那个旧手帕包,将十张大团结和那件柔软的杏色小衣仔细贴身收好,然后出了门。
她没有去村口人多眼杂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向村尾河滩,她拴着小羊的那个废弃窝棚。
这是她的地盘,安静,偏僻,除了偶尔来放羊割草的人,平时很少有人来。
她把小羊牵出来,在河滩边找了块草丰美的地方,让它安心吃草。自己则坐在一块石头上等。
太阳一点点西沉。
小羊吃饱了,偎在她脚边打盹。
然后,一阵由远及近的自行车链条转动声,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李小禾握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起头,只见暮色苍茫的小径尽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朝着她的方向驶来。
他果然来了。
陈建军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刹住车,长腿一支,跨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从她精心梳理过垂在前的麻花辫,到她身上那件鲜亮柔软的碎花罩衫。
再到她饱满的唇。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刮过。
他在外面跑车,走南闯北,城里那些抹着雪花膏、穿着布拉吉的姑娘也见过不少。
可从未有哪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轻易勾走他全部的魂魄。
陈建军一步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喉结重重滚了滚。
他等了这么久,看到她梳得整齐的麻花辫,穿得鲜亮的碎花衫,还以为她终于松口了。
“小禾?” 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李小禾迎上他的目光,“建军舅,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 这儿不行。” 她看了看四周,这会没人,但说不准一会有人来。
“去个没人的地方。” 她指了指远处的树林。
这句话,像一点火星,掉进了陈建军眼底燥的荒原。他几乎是立刻就误会了,腔里的热度烧得更旺。
林子深处,光线昏暗。
李小禾从衣袋里拿出那个布包递给他,声音硬邦邦的。
“你的钱,还给你。还有,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这样不对,以后别再给我东西了,也别找我。”
陈建军的目光,从布包上移开,锁在她脸上。期待碎成了泡沫,一股火气和委屈猛地涌上来。
他上前一步,低头,狠狠吻住她。
不是温柔的亲吻,是带着点宣泄的急切。
李小禾的身体僵了一瞬,连挣扎都慢了半拍。他的唇很烫,和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猛地回过神,用力推他,手里的小布包掉在了地上,纸币散落出来。
“唔…… 陈建军!你放开!我是来还钱的!”
她挣扎,他最终放开她,却用身体将她抵在树上,“你把我叫到这荒山野岭,就为了说这个?”
“你打扮的这么好看,就为了来跟我划清界线?”
“对!就是为了说这个!不然还能为什么?”
她声音软软的却清晰,眼睛红得像兔子,明明怕得要死,还梗着脖子跟他喊。
“哭什么。”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小心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
他这不碰还好,一碰,李小禾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建军顿时手忙脚乱,刚才的火气和委屈全没了,只剩下慌。
“哎,别哭…… 我错了,行不行?” 他认错认得飞快,“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 不该亲你。是我混账。”
他笨拙地用袖子去擦她的眼泪,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李小禾抽噎着,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这个又横又硬的糙汉子,此刻慌得像个做错事的大孩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而出:他怕她哭。
她推开他擦泪的手,眼泪掉得更凶,她知道这样他会心慌。
“你给我的钱,我不要!你买的东西,我也不要!你都拿回去!以后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陈建军眉头拧起,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痒又疼,软了半截,却还是不肯松口。
“钱你不想拿,我先替你收着。东西你不想要,就先放我那儿。”
“但是,” 他睁开眼,目光执拗地锁住她,“不准我找你?这个不行。”
“李小禾,老子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你哭也好,骂也好,东西可以还我,但想跟我划清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除非我死。”
李小禾的哭声顿住,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想过他会说这种话。
陈建军看着她呆呆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他抬手,最终只是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想亲她却没敢。
“回去吧。再哭眼睛真要肿了。”
他推过自行车,示意她上来。
李小禾没坐,自己往回走。
在她看来,东西还了,话也说了。至于见面,她会躲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