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峥前脚刚走,王秀英后脚就冲进了堂屋。
她刚才一直趴在门缝偷听,听到沈振邦拒绝,气得差点推门进来。
这会儿顾云峥走了,她再也憋不住。
“沈振邦!”王秀英大喊,“你什么意思?!”
沈振邦还坐在椅子上发呆,被她这嗓子吼得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人家顾云峥哪点不好?年纪轻轻就是团长。
家里有背景,长得又精神,提着四样礼上门提亲,你还摆什么谱?!”
王秀英叉着腰,声音尖利,“你还想给沈清漪找个什么样的!”
沈振邦皱起眉:“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在自己家,用得着偷听吗?!”王秀英嗓门更大了。
“沈振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想把沈清漪嫁给厂长儿子,给你行方便!”
可不能让沈清漪嫁给厂长儿子,她非要压死自己不可。
嫁给顾云峥多好,走得远远的,碍不着他们!
“你胡说八道什么!”沈振邦也火了,“我是她爸,不得替她把把关?!”
“把什么关?!人家哪点配不上你女儿?!”王秀英越说越激动。
“你看看大宝,都十二岁了,还跟咱们挤一个屋!
周围的同学都笑话他,说他这么大了还跟爹妈睡!
清漪要是嫁出去了,那房间不就能腾出来给大宝了吗?!”
沈振邦猛地站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清漪就算嫁出去了,那房间也是她的!
这房子是她妈留下来的,有她一半!”
“她妈她妈!又是她妈!”王秀英的脸涨得通红。
“沈振邦,我嫁给你十几年,给你生了儿子,在这个家里还是个外人是不是?!
房子没有我的事,工作没有我的事——
当初为了跟你结婚我工作丢了,我说让你风头过了走走关系,你怎么说的?
不能徇私,必须按厂里规定走!
现在轮到你女儿,你倒是托关系、卖人情,出差半个月就为了给她弄个好工作!
沈振邦,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娘俩?!”
她吼得声嘶力竭,眼泪都出来了。
沈振邦被她这番话砸得说不出话。
是,他是偏心清漪。
当年对不起林佩芸,对不起女儿,现在想弥补。
可王秀英……这些年来,她也确实不容易。
刚毕业嫁给他,帮着把清漪拉扯大,又生了儿子,在这个家里任劳任怨。
“秀英……”他声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秀英抹了把眼泪。
“沈振邦,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你要是不让沈清漪嫁给顾云峥,我就带着大宝回娘家!
这子没法过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冲,却突然僵住了。
堂屋门口,沈清漪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瞥了她一眼,就往外跑出去。
“清漪,”沈振邦开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同志走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沈清漪走进堂屋。
“爸,不用给我安排工作了。”
沈振邦愣住:“什么?”
“我跟顾云峥说好了,”沈清漪的声音很轻。
“等他办完手续,我就跟他去部队。随军。”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清漪,”沈振邦艰难地说。
“你……你真的想好了?”
“嗯。”
“顾云峥他……对你好吗?”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刚才巷子口,顾云峥说的那番话,想起他眼神里的坦荡。
“他对我很尊重。”她最终说。
沈振邦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儿离自己很远。
这些年,他一直想弥补,想走近她,可越是想靠近,却推得越远。
“清漪,”他声音发颤,“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嫁。
爸……爸养得起你。”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沈清漪却笑了。
“爸,我十八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想离开这里。”
沈振邦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
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沈清漪看着他,“如果你同意,我就跟顾云峥说,定个子。”
沈振邦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缓缓地吐出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那是他和林佩芸结婚那年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你跟他说……”他背对着女儿,声音沙哑,“我同意了。”
沈清漪点点头:“好。”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堂屋里只剩下沈振邦一个人。
他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有锈迹,打开来,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结婚照。
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有点傻气。
旁边的林佩芸穿着旗袍,头发挽成髻,眉眼弯弯,温婉秀丽。
那是1957年春天拍的。
沈振邦摩挲着照片,指尖拂过佩芸的脸。
这么多年了,他很少敢看这张照片。
他想起刚认识佩芸的时候。她是厂里新来的技术员,大学生,说话轻声细语,懂的东西很多。
他只是个普通工人,因为肯钻研,被选去参加技术培训,佩芸就是培训班的老师。
他笨,很多理论听不懂,佩芸就利用下班时间给他补课。
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她讲,他听,时间过得真快。
后来他们结婚了。
所有人都说他高攀了,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所以拼了命地对佩芸好,怕她受委屈,怕她不开心。
佩芸喜欢看书,喜欢听音乐,喜欢聊诗词。
他虽然听不懂肖邦,尝不来咖啡。
但他能在她看书时给她倒杯水,在她听音乐时坐在旁边。
后来佩芸怀孕了,生了清漪。
他高兴得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脸,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清漪八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佩云爸爸被打成了资本家,他们在厂里备受排挤。
他那个时候正在升职考核期,因为佩云家的关系,升职的人成了周大富。
他心里不忿,每天回家都跟佩云吵,希望她跟她爸断绝关系。
佩云不听,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僵,他也不爱回家。
这时候,车间新来了一个女工王秀英,比他小八岁。
她总找他帮忙,修机器、搬东西,还总给他送饭。
他一开始没多想,后来……
那个冬天的傍晚,车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秀英哭着说她爸又她嫁人换彩礼了,说她活不下去了,然后抱住了他。
他没有推开。
被找来的佩云撞见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收拾行李。
走的时候,她说:“振邦,我不怪你。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十年了,不知道佩云在南方过得怎么样,她只给清漪写过信,他也不好问,就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