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时候定的。”顾云峥面不改色。
“对方姓刘,是你表姨家的女儿。”
顾云飞完全懵了。
他努力回想,好像……似乎……大概是有这回事吧。
顾月华脸色铁青。
她当然知道顾云峥在胡说八道,可这话她没法拆穿——
难道她能说我知道你没娃娃亲?
“就算有娃娃亲,”她强撑着说。
“那也是封建糟粕!现在是新社会,讲究自由恋爱!
云飞和筱柔两情相悦,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两情相悦?”顾云峥看向顾云飞。
“云飞,你和筱柔表妹,是两情相悦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云飞身上。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说“是”,就要娶苏筱柔,放弃小芳。
说“不是”,就是耍流氓,名声全毁。
“我……”他艰难地开口。
“云飞,”苏筱柔忽然轻声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我……我没关系的。”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饭碗里。
顾云飞心里一颤。
他看着苏筱柔梨花带雨的脸,想起昨晚的温香软玉。
“不、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说。
“筱柔表姐,我……我愿意负责。”
顾月华眼睛一亮。
顾云峥却皱起了眉头。
“但是,”顾云飞继续说。
“得等我爸妈的消息。
他们执行任务了,下个月回来了,到时候……到时候再说,行吗?”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拖延的办法。
顾月华还想说什么,苏筱柔拉了拉她:“妈,就听云飞的吧。”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云飞:“云飞,我等你。”
那眼神,深情又委屈,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顾云飞低下头,不敢再看。
—————–
沈振邦蹲在招待所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手心里全是汗。
听筒里传来同事老李带笑的声音:
“……振邦啊,你是没看见,茅台酒、大前门、还有两盒点心,整整四样礼!
你家那口子笑得,都快咧到耳朵了!”
“谁……是谁提的亲?”沈振邦的声音发紧。
“月华家那个当兵的外甥啊!叫顾云峥的,听说已经是团长了!
小伙子长得精神,个子又高,跟你家清漪站一块儿,那叫一个般配!”
顾云峥。
沈振邦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
顾家……是了,苏卫平妻子娘家就是京城顾家。
可是听说那家人不得了,在首都当大官,都是报纸上的人物。
这么出息的孩子,对他们家清漪是真心的吗?
“那孩子……人品怎么样?”他问得急切。
“这我哪知道!”老李在电话那头笑。
“不过能当上团长,应该不差!
振邦啊,你这可是捡着个金龟婿了!”
又寒暄了几句,电话挂断。
沈振邦慢慢放下听筒,蹲在墙角,掏出一烟点上。
烟雾在昏暗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升腾。
这次出差,他本来不想来的。
他这个年纪也不想再升了,何必给自己多添伙计。
但半个月前,主任找他谈话,说省里有个重要的技术交流会,决定派他去。
“振邦啊,这次机会难得。”主任拍着他的肩膀。
“而且我跟工会那边打了招呼,只要你这次出差表现好,回来就给清漪安排工作。
供销社那边缺个售货员,虽然是临时工,但总比下乡强。”
沈振邦知道,主任这是在帮他。
女儿高中毕业三个月了,工作一直没着落,眼看着就要上知青下乡名单。
他求爷爷告,可厂里岗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轮得到他这种没背景的技术员?
为了女儿,他答应了。
可他才走半个月,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清漪要结婚了。
嫁给一个他只听说过名字的年轻人。
沈振邦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同志,电话打完了吗?”招待所服务员探头问。
沈振邦回过神,掐灭烟头:“打完了。
麻烦问一下,最近一班回城的火车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十点有一趟。”
“帮我订一张票。”沈振邦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他得回去。
必须回去。
清漪那孩子,她答应这门亲事,是不是被的?
是不是王秀英又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顾云峥……
沈振邦快步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无论如何,他得亲眼看看那个年轻人,得亲自问女儿,这门亲事,她是不是心甘情愿。
—————–
天刚亮,沈家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王秀英朦胧着眼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哈欠卡在喉咙里:
“老、老沈?你怎么回来了?”
沈振邦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下一片青黑。
他没理会王秀英的惊讶,径直往屋里走:“清漪呢?”
“还、还在睡……”王秀英跟在他身后,心里打鼓。
这还没到时间就回来,肯定是听说提亲的事了。
沈振邦走到西屋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女儿就在这扇门后面,而他要问的,是她是不是要嫁给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男人。
“爸?”门开了。
沈清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睛很清醒。
她显然早就醒了。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振邦看着她那张肖似前妻的脸,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听说你……有人来提亲?”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整洁得近乎刻板。
沈振邦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
“是顾家的顾云峥?”他问。
“嗯。”
“你……自愿的?”
沈清漪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爸,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这话让沈振邦一愣。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女儿十八岁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当年的事还横在两个人之间,她怎么会跟他说实话?
“清漪,”他艰难地开口。
“爸不是要涉你。
只是……顾家的情况你也知道,那是高门大户。
你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
“受委屈也是我的事。”沈清漪打断他,声音很轻。
“反正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振邦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这双手修过机器,画过图纸,却从来没好好抱过女儿。
林佩芸走后,女儿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他越是想弥补,那道鸿沟就越深。
“爸,”沈清漪站起来,“如果你没别的事,我想换衣服了。”
沈振邦僵硬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清漪,爸这次出差,是为了给你争取工作机会。
供销社那边……”
“不用了。”沈清漪背对着他.
“我结婚了,工作的事就不劳你心了。”
门轻轻关上。
沈振邦站在门外,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