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偏西，苍山脚下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那股子透进骨头里的寒意却丝毫未减。
林安背着沉甸甸的麻袋，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青阳镇的南市。
林安紧了紧肩上的麻绳，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
街道两旁蹲满了面色愁苦的散户猎人，他们面前大多摆着些瘦骨嶙峋的死兔子或是冻硬的野鼠，眼巴巴地看着过往的行商。
在这个世界，猎户处于生物链的最底端。
打到了猎物，若是死的，夏里半天就会腐坏，冬里虽能冻住，但没人买也会慢慢风失去水分，变得一文不值。
想要制成腊肉？盐铁官营，盐价高得离谱，普通人家连喝粥都不舍得放盐，哪来的余钱去腌制大量的兽肉。
至于皮毛，那就更不用说了。生皮若是不经过专业的硝制，很快就会发硬、掉毛、腐烂。
而硝皮的药水配方和手艺，那是商行的不传之秘。
所以，猎户们没得选。
他们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将拿命换来的猎物，乖乖送到那些掌握了渠道和技术的大鳄嘴边。
而在青阳镇，这条大鳄只有一条——赵记山货行。
林安轻车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来到了集市最中央那座气派的二层木楼前。
巨大的赵字旗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两个腰胯横刀、满脸横肉的护卫，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每一个进出的汉子。
“那是……林安？”
“好像真是那败家子，他没去赌坊？”
周围有一些眼尖的镇民认出了林安，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在他们的印象里，林安这种人很少会出现在这里。
林安对此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到收购柜台前。
柜台很高，目的是让伙计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来卖货的猎户，从心理上制造一种压迫感。
此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青色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的中年人，正手里捧着个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眼神慵懒。
看到此人，林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人他认识，叫李四，人称李管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李管事也是个好赌之人，两人在赌坊有过几次交集。
不过这李四赌品还算不错，赢了钱会请客喝茶，输了也不撒泼打滚，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若是能说两句好话哄开心了，手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普通猎户吃饱的。
“李管事，今儿气色不错啊，红光满面的，看来最近手气定是极旺。”
林安脸上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透着一股子熟络劲儿，顺手将背上的麻袋轻放在柜台上。
正眯着眼哼曲儿的李四听到这好话，眼皮子抬了抬，原本有些被打扰的不悦顿时消散了几分。
待看清是林安，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哟？这不是安哥儿吗？”
李四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着？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没去赖皮刘那儿翻本，跑到我这儿来消遣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安，见林安身上虽然衣着破烂，但那股子往里萎靡不振的颓废气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练。
“瞧您说的，以前那是小弟不懂事。”
林安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如今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能进山碰碰运气。这不，刚弄了点新鲜货，第一时间就想着拿来给您掌掌眼。毕竟这南市里，谁不知道李管事眼光最毒，给价也最公道。”
这一记马屁拍得李四浑身舒坦。他作为管事，平里听多了下面人的抱怨和讨价还价，难得听到这么顺耳的话，尤其是出自林安这个“败家子”之口，更是让人意外。
“行啊，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
李四嗤笑一声，但也来了兴趣，“既然你这么抬举我，那我就看看你这运气到底如何。打开瞧瞧吧，若是些死老鼠烂耗子，我可要赶人了。”
林安没有多废话，手脚麻利地解开麻袋绳子，将袋口敞开，往李四面前一推，甚至贴心地把那几只猎物的最好一面展示出来。
“嚯！”
李四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袋中之物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敞开的麻袋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只猎物。
一只羽毛鲜亮、尾羽极长的七彩锦鸡。
一只肥硕得像个肉球的灰毛野兔。
还有两只处理得净净的斑鸠。
最关键的是，这些猎物身上几乎看不到血污，显然是经过精心擦拭整理的，卖相极佳。
作为在山货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李四的眼光自然毒辣。他伸手拎起那只野兔，翻看了两下，手指精准地摸到了野兔后腿上的那个血洞。
贯穿伤。
一箭穿透，没有伤及骨头和大部分皮毛。
他又拎起那只锦鸡，看着那完好无损的漂亮尾羽和脖颈处致命的箭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这是……你射的？”李四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林安，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
“让管事见笑了。”
林安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家里那把老弓还在，以前跟着家父学过两手，这几被到了绝路上，以前学的东西倒是想起来一些。再加上今儿运气好，这才侥幸得手。”
“运气？这可不是运气能做到的。”
李四深吸一口气。
这锦鸡最是机警，能射中脖子还不伤尾羽，这得是多狠的眼力和手劲。
这林安，看来以前是一直在藏拙啊，难道真的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本事的人，到哪都值得高看一眼。
“行啊，林老弟，深藏不露啊。”
李四的态度瞬间变了，连称呼都从“安哥儿”变成了“林老弟”，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收敛了不少。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眼神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
“这只锦鸡品相极佳，特别是这尾羽，城里的那些夫人小姐们最喜欢拿来做饰品。要是普通货色顶多给你三十文，但这只，看在老弟这手艺的份上，我给你算八十文！”
“野兔肥硕，冬天的皮毛最厚实，算你四十文。”
“这两只斑鸠虽小，但肉质细嫩，也能凑个盘子，算你二十文。”
李四最后拨了一下算珠，清脆的声音在柜台上响起：“一共一百四十文。”
说到这，李四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安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按照行里的规矩，散户得抽两成的损耗费。不过咱们也算老相识，这笔钱我给你免一半，算个交情。一百三十文，你看如何？”
林安闻言，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一百三十文，这个价格比市价高出不少，而且李四主动减免损耗费，显然是在示好。
这时候，若是再为了那一成损耗费讨价还价，反而落了下乘。
“四哥大气！”
林安立刻抱拳，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这一百三十文可是救命钱。这份情，林安记在心里了。以后有了好货，我肯定第一个往您这儿送，绝不让四哥吃亏。”
这声“四哥”叫得自然无比，直接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一步。
李四听得眉开眼笑，摆摆手道：“好说好说，只要有好货，哥哥我肯定不亏待你。”
说着，他从柜台下的钱箱里数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正要递给林安。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林安吗？怎么，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见着回头钱了？”
林安接钱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寒芒。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只见七八个穿着短打棉袄、敞着怀露着毛的混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牙签，满脸横肉，正是之前去家里债的那个混混头目，赖皮刘的手下，大家都叫他章二麻子。
章二麻子几步走到柜台前，也不看李四，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林安手中的钱串子，贪婪的光芒毫不掩饰。
“啧啧啧，一百多文啊……”
章二麻子伸手想要去抓那串钱，却被林安不动声色地侧身躲过，顺势将钱收入怀中。
“章二麻子，这里是赵记，别坏了规矩。”李四眉头一皱，将茶壶重重磕在桌上，冷声道。
章二麻子缩了缩手，嘿嘿一笑：“李管事别恼，我这是跟林兄弟叙旧呢。”
说完，他转头看向林安，那张长满麻子的脸几乎贴到了林安的鼻尖上，喷出一股浓烈的蒜臭味。
“行啊林安，没看出来啊，藏得挺深？居然还会这一手？”
章二麻子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猎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为浓烈的恶意，“既然有了钱，是不是该把利息先结一下？”
林安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刚，也不能表现得太软弱。硬刚会引来围攻，太软弱则会被吃抹净。
他脸上挤出一丝江湖气的笑容，从怀里摸出那串钱，利落地数出了三十文，双手递了过去。
“二爷说笑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今打猎所得，虽然不多，但也是小弟的一点心意，您先拿着喝茶，去去寒气。”
章二麻子接过那三十文钱，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算你小子识相。”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刁难，反而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安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不过林老弟，钱是小事。刘爷真正看上的，可是你家里那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啧啧，那身段，那屁股，若是送进刘府享福，你也算是攀上高枝了。这大冷天的，别让她受苦了，早做决断啊，哈哈哈哈！”
说完，章二麻子直起身，带着手下一众混混，大笑着扬长而去。
那笑声在嘈杂的集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柜台前，林安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一抹卑微的笑意，仿佛对刚才的侮辱毫不在意。
李四看着林安，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说道：“林老弟，这赖皮刘一伙人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你这点钱，填不满他们的胃口。若是真有本事，趁早攒点钱带着老婆跑吧，这苍山镇……难混啊。”
林安直起腰，脸上的卑微笑容缓缓收敛。
他对着李四再次拱手，语气平稳：
“多谢四哥提点。这世道虽难，但总有活路。今儿个多谢四哥照顾，改若有好货，定当再来叨扰。”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丝毫不见刚才面对混混时的那种唯唯诺诺。
李四看着林安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有点意思。能屈能伸，是个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