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凉的早上,薄凉凉抓住一点点空余的时间蹲在地头薅草,希望能帮忙减轻父亲一点点的劳作量,裤管早已被晨露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带着泥土的独有微凉。她直起身捶了捶腰,抬头望向天际线处慢慢袅袅升起的炊烟,晨光漫过金色的稻田,风一吹,麦穗便掀起层层浪。
不知怎的,她忽然踮起脚尖,手臂轻轻扬起,像被风吹动的麦秆般舒展腰身,竟是不自觉地跳起了舞——没有舞鞋,光着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舞台,广阔的稻田便是她的天地,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与热烈。
“你跳舞的样子像稻穗在摇。真好看!真美”
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风铃撞碎了晨雾。薄凉凉猛地僵住,动作戛然而止,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转头望去,只见榕念抱着一摞课本从田埂上走来,白色球鞋踩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的脚印,晨光拉长了她娇小的身影,她的短发梢还沾着几滴晶莹的露珠。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发现清晨偷练不算舞蹈的舞蹈。自打上初中起,每当秋收后稻田空旷,她就会对着田埂边的水洼,模仿电视里芭蕾舞者的姿态,笨拙却执着地练习。此刻被人撞破,薄凉凉像做了亏心事般,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沾满草汁的衣角,指尖都泛了白。
“榕念同学……我”她声音细细弱弱的,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我现在就回学校!”说完,她抓起田埂上的书包,慌慌张张地往前跑,连掉在地上的草帽都忘了捡,背影仓促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榕念看着她逃走的方向,忍不住笑了笑:“我有这么恐怖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净的校服、清爽的短发,明明是青春无敌的美少女,怎么把人吓成这样?“不可能,我这么可爱。”她小声嘀咕着,她捡起了草帽,脚步轻快地往学校走去,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真好看呢!
踏进高二(8)班的教室,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同学们都在埋头苦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榕念的目光下意识扫过薄凉凉的座位,女孩正低着头,后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认真看书,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
薄凉凉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头一跳,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榕念带着笑意的眼睛。她像被烫到般,飞快地低下头,耳朵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握着课本的页角。
榕念看着她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觉得很有趣。
“笑什么呢?心情这么好。”谢辞拿着一盒牛走过来,梳起的刘海很精神,看着榕念带着笑意的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没什么。”榕念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座位,嘴角还带着笑意,“就是今早上学的在田埂上,发现了一只偷偷跳舞的小天鹅。”
话音刚落,周小萌就抱着一叠错题本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撒娇的语气:“念姐,念姐!救命啊!这几道数学题我怎么都转不过弯来,你快帮帮我吧,拜托拜托~”
榕念无奈地弹了弹她的额头,指尖带着轻轻的力道:“真是服了你,拿来吧,我给你讲讲。”
午休时,榕念特意绕到场边的树荫下,果然看到薄凉凉正躲在角落里,偷偷对着墙壁练习踮脚。她没有穿鞋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忍受脚底的疼痛,却依旧一遍遍重复着动作。
“学姐,你在看什么呢”何七七在榕念背后跳了出来,榕念怕惊动了薄凉凉,连忙把何七七拉到树荫后看着,直到薄凉凉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她才快步走过去,伸手扶起她:“小心点,水泥地太硬,容易崴脚。”
薄凉凉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榕念,脸颊瞬间又红了,慌忙想抽回手:“榕念同学,我……”
何七七……撇了撇嘴,心里嘀咕着,有什么好看的,没我好看
薄凉凉的手被榕念稳稳握着,抽也抽不动,只能窘迫地低着头,眼睫簌簌颤动,连耳都红得快要滴血。“我、我就是随便练练……”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想去揉摔得发疼的膝盖。
榕念松开她的手,却弯腰捡起了她掉在一旁的帆布鞋,伸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尘:“水泥地不比泥土软,光脚练太伤脚了。”她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半分调侃的意思,反倒带着点认真的叮嘱,“而且你刚才踮脚的时候重心偏了,膝盖没绷直,容易摔。”
薄凉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她没想到榕念居然看得这么仔细,连她动作里的瑕疵都注意到了。
一旁的何七七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撇着嘴小声嘟囔:“不就是随便跳跳吗,还研究起动作来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两人听见,说完还故意朝薄凉凉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
榕念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七七,别乱说。”
何七七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心里却更不是滋味——榕念学姐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薄凉凉捏着衣角,手指都在发紧,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小声问:“你……你也懂跳舞吗?”
榕念蹲下身,指了指她的膝盖:“以前学过几年芭蕾,后来因为家里的事停了。”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有天赋,就是没人教,动作有点野,但感觉很对——就像你早上在稻田里跳的那样,特别有生命力。”
薄凉凉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更烫了,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榕念,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真诚的赞赏,让她忽然觉得,被撞见偷偷跳舞好像也不是那么丢脸的事了。
“别紧张,你跳得很好看,于我而然,真的好看”榕念打断她的话,很真诚的说:“虽然看得出来是自学的,但很有灵气,尤其是旋转的时候,真的像麦穗在风里摇晃,很有画面感。”
薄凉凉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夸过她的舞蹈,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只不过是东施效颦,乱舞一通,跳舞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明天放学等我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这是榕念递来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边缘还沾着食堂的油渍,”市青少年宫招免费舞蹈学员。”
薄凉凉接着宣传单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会被骂”不务正业,不切实际的发梦”,“我不需要,还你”又递回给榕念,榕念看了看她,“不要就扔了,对我没用”你想好,明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学姐,我有一些错题,要问你呢?”何七七故意打断了她们。“知道了,七七,一会给你解题”榕念…“凉凉同学,我们先忙了,你注意一些,再见”薄凉凉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上的油墨字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手心发烫。看着榕念被何七七拉走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默默把宣传单塞进了校服口袋深处,像藏起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回到教室,薄凉凉摊开课本,视线却总忍不住飘向口袋的位置。宣传单的边角硌着她的大腿,一下下,像是在叩问她心底的渴望——她真的不想去吗?那些对着水洼模仿的旋转、在稻田里肆意的舒展,难道只是一时兴起的胡闹?可父亲的呵斥声仿佛就在耳边,“好好读书考大学才是正路,跳什么舞,能当饭吃?”她用力咬了咬唇,把那些翻涌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下午的课,薄凉凉听得心不在焉,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芭蕾舞者的剪影,画了又涂,涂了又画,最后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墨迹。放学铃声响起时,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校门,不敢往榕念可能出现的方向多看一眼,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答应。
而校门口的榕念,等了许久也没看到薄凉凉的身影,何七七在一旁嘟囔:“学姐,她肯定不会来的,你别等了,还是给我讲题吧。”榕念望着薄凉凉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何七七把手里准备好的一瓶牛塞到榕念手上“学姐走吧,先去食堂,我们还有习题要做呢”“好好好,还是七七乖”榕念溺宠地看了何七七一眼。榕念接过牛,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她拉着何七七往食堂走,脚步慢了几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校门口空荡荡的街道,小声嘀咕:“说不定她只是走得早。”
何七七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鼓着腮帮子反驳:“才不是呢!她要是想来,肯定会等的,学姐你就是太好心了。”说着,他把手里的习题册往榕念面前递了递,“别想啦,先解决这道函数题,我昨天琢磨了一晚上都没懂。”变相分走榕念的注意力。
榕念被他缠得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拧开牛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知道了知道了,先去买包子,吃完给你讲题。”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何七七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趣事,榕念偶尔应和几句,心里想着那个怯生生的身影,不知道薄凉凉到底在顾虑什么。
当晚,薄凉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玉米叶沙沙作响,思绪着榕念说的话。月光从玻璃的窗缝漏进来,照见墙上贴着的《天鹅湖》剧照——那是她用卖废品的钱在县城旧书店淘的。
薄凉凉仰头望去,银河倾泻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真的像天鹅舒展的羽翼。她忽然想起农闲时在晒谷场看过的皮影戏,那些纸片人儿在光与影中旋转,仿佛能挣脱地心引力。
第二天清晨,薄凉凉照旧蹲在田头薅草,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抬头望向稻田尽头的小路,恍惚间仿佛又看到榕念穿着白球鞋走来的样子,听到那句“你跳舞的样子像稻穗在摇”。指尖触到口袋里的宣传单,她终于忍不住掏出来,迎着晨光展开——“市青少年宫免费舞蹈学员招募”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早读课的铃声快要响起时,薄凉凉拿着宣传单,脚步匆匆地往学校赶。路过球场,她看到了榕念,她下意识放慢脚步,看到榕念正低头给何七七讲题,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又专注。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悄悄走了过去,在榕念桌前停下,声音细弱:“榕念同学……我……我等你放学。”
“好的呢!凉凉同学”榕念笑着打招。
何七七在心里嘀咕……这个谁又打扰他和学姐……下午放学的补习又泡汤了,唉!学姐太受欢迎!也是麻烦!
放学后,薄凉凉在书包里藏了半块硬包子,在校门口看到了榕念,暗自松了一口气,于是跟着榕念走出了校门。坐上汽车在柏油路上颠簸,她隔着车窗看见金黄的稻田向后退去,忽然明白老师说的”艺术源于生活”是什么意思——广阔的农田每一株稻穗弯腰的弧度,每一阵风掠过泛浪的轨迹,都是天地间。(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我的祖国)
“同学,我们已经招满员了,”青少宫的老师说道,薄凉凉,微微张了张嘴,来迟了,低了低头,以为能找住机会,机会却不会等人,错过了,榕念拍拍薄凉凉的肩膀说:“没事的,我们回去,带去个私人的舞蹈室不收钱,你给她点家务活什么的,就是就是对方有点脾气不好很严厉,骂走了不少学舞蹈的人!不过她以前可是以前文工团的,跳舞可好看了,我爷爷的战友。”
薄凉凉的指尖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油墨的气息混着食堂的菜香,在掌心洇出一小片温热。刚刚听到少年宫名额满了时,她喉咙里像卡了颗没熟的枣,涩涩的,现在听见“私人舞蹈室”几个字时,又带着希望,连眼尾悄悄亮了点。
薄凉凉又跟着榕念回到了县城,榕念带她拐进一条爬满青藤的老巷,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飘来淡淡的松香。一个梳着圆髻的正擦着把旧小提琴,见了她们抬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是念念呀,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小姑娘?”榕念笑着点头,拉过薄凉凉:“张,她叫薄凉凉,跳舞特别有灵气。凉凉,这是张,以后你就跟着张学舞。”
薄凉凉紧张地抓着衣角,对着张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蚋:“张好。”
张放下小提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笔直的脖颈和修长的手臂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身形条件不错,就是太瘦了,练舞得有劲儿才行,丑话说在前头,你学得不好,我会赶你走的。”她站起身,指了指里间的练功房,“跟我来看看,以后这就是你练舞的地方。 推开练功房的门,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入眼帘,地板是光滑的实木,墙角堆着练功服和舞鞋。
薄凉凉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还沾着泥土,忽然有些局促。张却拿起一双粉色的舞鞋递给她:“试试这个,以前给我孙女买的,她后来不练了,尺码应该合脚。”
薄凉凉接过舞鞋,指尖触到柔软的缎面,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双真正的舞鞋。
张看着她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哭什么,练舞可不是哭出来的。来,先跟我压腿,基础功得练扎实了。”
榕念靠在门框上,看着薄凉凉小心翼翼穿上舞鞋,跟着张做着动作,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练功房里的尘埃在光中跳舞,一切都透着的希望。榕念心里嘀咕:妈妈,我友爱同学呢!我真是个乖宝宝呢。
跳着跳着,她忘了紧张,连张什么时候放下小提琴,跟着节奏轻轻点头都没察觉。直到榕念在旁边拍手,她才停下来,额角的汗滴落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好,好得很!”张眼睛亮闪闪的,“这孩子身上有股劲儿,像地里的庄稼,看着蔫,扎深着呢。”
那天傍晚,薄凉凉帮张扫了地,擦了镜子。临走时,张塞给她一双的舞鞋,
薄凉凉捧着舞鞋,指尖都在发颤。榕念在旁边拽她的袖子,眼睛弯成月牙:“我说吧,张可好了。以后每周来三次,又不影响学习,我有空就来瞧瞧你跳舞,路上还能给你带红薯吃。”
此时:月光如银纱般洒在老巷的石板路上,榕念陪着薄凉凉往家走。晚风掠过青藤,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
“你看。”榕念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路边小野菊。月光在花苞上镀了层金边,露珠折射出清雅的模样,”像不像你刚才踮脚时裙摆的褶皱?”
凉凉愣了愣,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白天在张舞蹈室里,她第一次穿上红舞鞋旋转时,裙摆确实像绽开的花朵。可此刻,她更在意榕念说话时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像蝴蝶振翅。
接下来一个月,每个周三和周五的傍晚,老巷里都会传来小提琴声。张拉着《四季》,薄凉凉在松木地板上旋转,榕念偶尔会来瞧瞧蹲在角落写写画画检查8班的错题本,榕念大部分时间独自去描墓碑。因为她在那里心安和平静克制心中暴虐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