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丁堡酒吧里的喧嚣声浪,几乎要冲破古老的石墙,与窗外皇家英里大道上永不落幕的街头表演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林知夏被热烈的气氛包裹着,脸颊因酒精和兴奋染上酡红,手中握着的水晶杯里,金黄色的威士忌在灯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晕。祝贺声、碰杯声、笑语声不绝于耳,她像一颗被众星环绕的恒星,散发着成功带来的灼热光芒。
“为了Lin!为了《迁徙的鸟》!为了该死的、美妙的戏剧!”一个醉醺醺的舞美设计师高举酒杯,用带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英语大声喊道,引来一片更响亮的附和与欢呼。
林知夏笑着,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近乎。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那些在排练厅里流下的汗水,那些深夜里对镜揣摩的艰辛,那些因沈砚之而起的自我怀疑与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加倍的补偿。她的名字,林知夏,将不再仅仅与北城林家或沈家关联,而是开始与“才华”、“新星”、“潜力无限”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顾言深站在她身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分享着她的喜悦,又为她挡开了一些过于热情的敬酒。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星光,那是一种卸下重负、梦想照进现实的纯粹快乐,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场演出都更打动人心。他递给她一杯清水,温声提醒:“慢点喝,明天还有媒体采访。”
他的体贴让林知夏心头一暖。在这个完全靠她自己打拼出来的世界里,顾言深的认可和关照,是纯粹基于专业和个人的,不掺杂任何她厌恶的“安排”与“控制”。
“谢谢,言深哥。”她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微微的暖意传来。她抬起眼,对上他温和而专注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欣赏,或许……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酒吧迷离的灯光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林知夏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声执着而顽固,像一只试图钻进盛宴的苍蝇。她原本不想理会,但那震动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穿透了酒精带来的晕眩。她略带歉意地对顾言深笑了笑,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冷凝。
——沈砚之。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爱丁堡深夜的寒意,似乎透过手机屏幕,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她被酒精温暖的四肢百骸。周围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那个不断闪烁的名字,像一个冰冷的诅咒。
—
距离酒吧几条街外,卡尔顿山脚下,沈砚之独自坐在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里。车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偶尔路过的醉汉的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笛声。车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却写满疲惫与挣扎的侧脸。
他面前摆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刚出炉的、关于《迁徙的鸟》首演的几篇剧评,无一例外,都对林知夏的表演给予了高度评价。“充满灵性”、“情感真挚”、“未来可期”……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他为她骄傲,骄傲得心脏发疼,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无边无际的距离感。
他看到了庆功宴上的照片(周铭总有办法弄到这些),看到了她被众人环绕,笑容灿烂,看到了她与顾言深站在一起,姿态亲近……那个画面,像一点燃的火柴,丢进了他早已积满嫉妒与不安的油库。
酒精(他在来这里的路上也喝了不少)放大了他所有的情绪,摧毁了他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他无法再忍受只是作为一个遥远的、无声的旁观者。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需要确认她的存在,需要……在她这巨大的成功时刻,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印记。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熟记于心、却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酒吧特有的嘈杂背景音,以及她带着一丝醉意和不易察觉疏离的“喂?”。
这一声“喂”,像是一颗投入他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所有的言语在喉咙里堵塞,最终冲口而出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带着浓重酒意和压抑怒气的质问: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绷紧的弦。
电话那头的林知夏沉默了。这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点燃了沈砚之最后的理智。
“庆功宴?和那个顾言深一起?”他冷笑,刻薄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看来离开沈家,离开我,你确实过得……风生水起。”
“沈砚之!”林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侵犯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冰冷,“你又在监视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沈砚之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我想让你回来!林知夏,玩够了就该回家了!那个圈子不适合你,那个男人……”
“够了!”林知夏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沈砚之,你听清楚!这里才是我的家!我的事业,我的朋友,我的生活,都在这里!跟你,跟北城,跟沈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是你养的金丝雀,不需要你告诉我哪里适合,哪里不适合!”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没有关系?”沈砚之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林知夏,你身上早就打上了我沈砚之的烙印!这辈子都别想撕掉!”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沈砚之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多么卑劣而无力的话,像极了那些他曾经最鄙夷的、纠缠不休的失败者。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传来林知夏冰冷到极致,也失望到极致的声音,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沈砚之,你真是……可悲。”
说完,电话被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再次成为终结的符号。
“可悲……”
沈砚之握着手机,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自厌。是啊,可悲。他像一个守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宝藏的疯子,用最不堪的方式,企图挽留那早已不属于他的星光。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爱丁堡冰冷的夜,透过车窗缝隙渗入,将他连同他那份沉重而扭曲的爱,一起冻结。
—
酒吧这边,林知夏挂断电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他那句“打上了我的烙印”,彻底践踏了她所有的努力和尊严,将她试图建立的新生贬低得一文不值。
“Lin,你没事吧?”顾言深担忧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紧握手机、指节泛白的手。他隐约听到了电话里传出的、属于男人的、激动而不善的声音。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手机塞回包里,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有些脆弱和勉强。
“我没事,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她端起那杯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冰凉的液体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抱歉,扫兴了。我们继续?”
她不能让他,让沈砚之,再次毁掉属于她的时刻。
顾言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揽过她的肩膀,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将她带回到热闹的人群中,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重新点燃了气氛。
然而,那通电话的阴影,如同爱丁堡常见的、突如其来的阴雨,已经悄然笼罩了下来。庆功宴的喧嚣依旧,但林知夏的心,却再也无法回到之前的纯粹与欢腾。
她站在人群中央,笑着,喝着,应酬着,却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抽离了出来,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同时清晰地感知到,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那片执拗的、冰冷的深海,依旧在试图掀起风浪,将她拖回那令人窒息的过去。
成功的星光固然璀璨,但通往未来的路上,风雨似乎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