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爱丁堡,仿佛一座被艺术点燃的古老城堡。皇家英里大道上人涌动,来自世界各地的街头艺术家在此即兴表演,空气中弥漫着风笛声、欢笑声与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构成一幅活力四射又光怪陆离的画卷。边缘艺术节(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作为全球最大的艺术盛事,以其无与伦比的包容性和创造性,吸引着无数怀揣梦想的艺术家和渴望惊喜的观众。
林知夏站在位于老城区的一家历史悠久的小剧场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瞥见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空气里混合着旧木料、灰尘和化妆品的特殊气味,让她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在腔里敲打着密集的鼓点。
这是《迁徙的鸟》片段在艺术节的首场展演。尽管已经在伦敦公演过多场,但站在这个汇聚了全球目光的舞台上,意义截然不同。
“紧张了?”顾言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而沉稳。
林知夏回过头,看到他递过来一瓶水。顾言深作为剧目的导演和推荐人,也一同来到了爱丁堡。
“有一点。”林知夏老实承认,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喉咙的涩。
“很正常。”顾言深笑了笑,眼神里是鼓励,“记住你在排练厅里的状态,相信你的角色,相信你自己。这个舞台,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这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林知夏心中大半的忐忑。是的,这是她和整个团队凭借实力和作品赢来的机会,与任何人无关。她要用这场演出,向世界证明林知夏的存在。
“嗯!”她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前台传来主持人介绍剧目的声音。林知夏深吸一口气,与顾言深对视一眼,转身,撩开幕布,走向那片属于她的、灯光聚焦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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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爱丁堡城堡附近一家可以俯瞰全城景色的高级酒店套房里。
沈砚之站在落地窗前,目光却并未流连于脚下这座古老城市的壮丽景色。他手里拿着一份边缘艺术节的官方节目册,翻开的页面上,正是《迁徙的鸟》的剧照和介绍,林知夏的名字赫然列在主演栏中。
周铭刚刚汇报完,已经通过层层关系,确保了林知夏剧组在艺术节期间能得到当地媒体一定程度的关注,并且打点好了几位有影响力的剧评人,确保他们会“恰巧”观看这场演出并给出“公正”的评价。
沈砚之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周铭出去。
套房内重归寂静。他走到衣帽间,换上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休闲装,戴上了一顶鸭舌帽和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他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尤其是……她。
他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了那家小剧场附近。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靠近,只是在对街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剧场的入口。
他看到观众们鱼贯而入,看到顾言深和剧组其他成员提前到达,也看到……林知夏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素颜,扎着马尾,在开演前十分钟,独自一人匆匆走来。她的表情专注而沉静,完全沉浸在即将到来的演出氛围中。
沈砚之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剧场门口。他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不远万里来到圣地,却只敢在神殿外徘徊,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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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内,灯光暗下,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林知夏站在光里,开始了她的独白。起初,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随着角色的情感逐渐铺陈,她迅速进入了状态。她不再是林知夏,而是那个在异国他乡漂泊、挣扎、寻找自我认同的女孩。
她的表演细腻而富有层次,将角色的迷茫、孤独、坚韧以及对故乡复杂的眷恋与疏离,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段在幻觉中与故乡亲人对话的戏,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却带着力量,那种克制的悲伤与强烈的渴望,让台下不少观众悄悄拭泪。
沈砚之虽然坐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听不到具体的声音,但他能透过剧场那扇并不隔音的旧窗户,隐约听到她情绪饱满的台词,以及台下观众时而寂静、时而发出的轻微啜泣和赞叹声。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此刻在舞台上的样子——一定是光芒四射,充满了撼动人心的力量。就像他曾经在伦敦的排练厅外窥见的那样,但此刻,在这座世界级的艺术殿堂里,她的光芒无疑更加璀璨,更加……不可企及。
一种混合着骄傲、心痛与无比遥远距离感的复杂情绪,在他腔里汹涌澎湃。他骄傲于她的成长与绽放,心痛于自己与她此刻的辉煌毫无关系,更清晰地认识到,他与她之间,隔着的已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两颗心、两个世界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演出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落下帷幕。观众们起立鼓掌,欢呼声透过窗户隐约传来。沈砚之能看到,幕布多次拉起,演员们一次次上台谢幕,林知夏站在中间,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演出成功的喜悦和疲惫,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是成功的泪水,是梦想实现的激动,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喜悦。
沈砚之坐在昏暗的咖啡馆里,隔着一条喧嚣的街道,默默地注视着她被鲜花和掌声包围。他像一个站在深海之底的人,仰望着海面上那颗最耀眼的星辰,能感受到她的光和热,却永远无法触及。
他看到她与顾言深拥抱,看到剧组成员围着她庆祝,看到她的笑容,真切而灿烂。
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戴上帽子,压低了帽檐,起身,默默离开了咖啡馆,汇入爱丁堡夜晚熙攘的人流之中,如同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幽灵。
他的到来,他的守望,他的那些暗中铺排,于她盛大的成功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甚至可能是她一旦知晓便会鄙夷的杂质。
这一夜,爱丁堡的星光为她加冕。
而他的深海,依旧无声,依旧冰冷,依旧……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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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后的庆功宴,在一家充满苏格兰风情的酒吧举行。气氛热烈,啤酒泡沫飞溅,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林知夏被众人簇拥着,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剧评人的初步反馈极好,已经有其他艺术节的策展人前来接洽,询问全本演出的可能性。
这是她人生中迄今为止,最辉煌的时刻。
她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她做到了,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上了梦想的舞台,并获得了认可。
“恭喜你,Lin!”顾言深举杯向她示意,眼中满是欣赏与欣慰,“你今晚的表现,堪称完美。”
“谢谢言深哥!”林知夏与他碰杯,一饮而尽,眼中闪着光,“没有你的指导和推荐,我不可能有这个机会。”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顾言深微笑,“是你自己抓住了它,并且让它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他的话,再次肯定了林知夏自身的价值。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感。
然而,在狂欢的间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小的失落,还是会悄然爬上心头。仿佛在这极致的热闹与成功之中,总有一个冰冷的、空旷的角落,无法被填满。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其妙的感觉。她不应该,也绝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时候,还去想那个试图控她人生的人。
她端起酒杯,重新投入到热烈的庆祝之中,用更多的欢笑和酒精,来掩盖心底那丝不该存在的、深海般的孤寂回响。
今夜,星光璀璨,是属于她林知夏的夜晚。
而遥远的深海,只能在她的庆功宴喧嚣之外,独自品味着无人知晓的、爱丁堡冰冷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