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不麻烦。”林阿婆笑着，又看了看被沈棠打理得开始显出整洁模样的院子，点点头，“挺好，挺好……过子，就是要有个过子的样子。你们忙，我先回去了，灶上还坐着水。”
她说完，一步一顿地挪回了自家院子，轻轻掩上了门。
沈棠目送她离开，低头看了看手里朴素的小包裹，又看了看身边懵懂的周念生。
“念生，这是隔壁林给的，红薯，很甜。”
沈棠拆开手帕，拿出一暗红色、表面带着白色糖霜的韧薯条，递给周念生。
周念生接过，小心地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然后眼睛微微弯了起来：“甜。”
“嗯。”沈棠也拿起一，放进嘴里。
质朴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
院子打扫完，沈棠带着周念生去了供销社买点东西。
供销社是栋红砖平房，玻璃柜台擦得亮堂堂，里面摆着不多的货品。
里面人也不多，有几个军嫂在布料柜台前挑拣。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懒洋洋地打着毛衣。
看到沈棠牵着孩子进来，屋里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安静。
打毛线的销售员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垂下，手上的活计没停。
几个军嫂交换了下眼神，低声说了句什么，才继续看布料，但注意力显然分了一部分过来。
沈棠仿佛没察觉那些目光，牵着周念生径直走到副食品柜台。
玻璃柜台里一边摆着些糖果饼，另一边则是用粗糙草纸垫着的鸡蛋，旁边还有半敞开口袋的米面。
她的目光先落在鸡蛋上。
鸡蛋不多，个头也参差不齐，但在物资紧俏的时候已是难得。
“同志，鸡蛋怎么卖？”
打毛衣的王美丽这才慢吞吞放下针线，踱过来，眼皮一掀：“凭副食本供应，一户一个月一斤。新来的？本子呢？”
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和一丝对新面孔的打量。
沈棠从布包里拿出周凛留下的各种票证和崭新的副食本，递了过去。
王美丽接过，翻看了一下，确认是周凛家的户头，才道：“八毛五一斤，要几个？得挑拣着拿，不许扒拉。”
“要一斤。”沈棠说着，目光仔细看向那些鸡蛋。
周念生也踮起脚，小手扒着柜台边，好奇地看着。
王美丽拿出一个小竹篮，开始往里捡鸡蛋，动作不算轻。
她一边捡，一边瞥了一眼紧紧挨着沈棠的念生，似笑非笑地开口：“给孩子补充营养啊？是该补补，念生以前跟着张大嫂的时候，瞧着可没这么……精神。”
沈棠没接这个话茬，只专注地看着鸡蛋，轻声对王姐说：“同志，麻烦您手轻些，挑几个壳结实点的。”
王美丽撇撇嘴，没再说什么，称了一斤鸡蛋，用草纸小心包好。
沈棠付了钱票，将鸡蛋稳妥地放进带来的竹篮里，底下垫了块软布。
接着，她又走到米面口袋前。
“标准粉怎么卖？”
“一毛八一斤，粮票。”王美丽报完价，又忍不住多嘴，“周团长一个人吃食堂的时候多，家里开火少，粮票应该攒下些。你这是准备常做饭了？”
“孩子正在长身体，家里有烟火气总是好的。”沈棠回答得平常，数出相应的钱和粮票。
王美丽给她称了五斤面粉，用旧报纸包了起来。
最后，沈棠牵着周念生来到布料柜台。
她想给念生做几件贴身的棉袄。
孩子长得快，身上的旧棉袄有点短了，也不知道是否还暖和。
她仔细摩挲着几种颜色深、质地密实的棉布，不时拿起一块在周念生肩头比量厚度和宽窄。
周念生仰着小脸，看着妈妈专注地为他挑选，他伸出小手，摸了摸一块深蓝色的斜纹布，又指了指另一块更柔软的深灰色棉布。
沈棠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她转向王美丽：“同志，请帮我扯六尺这个深蓝色斜纹布，再扯五尺这种深灰色的软棉布。”
她顿了顿，又问：“请问，有配给棉花的票证怎么用？我想絮点新棉花。”
王美丽这才走过来，一边拿尺，一边道：“呦，做棉袄啊？还要絮新棉花？这可真是……下本钱。念生以前冬天，好像也就一件旧棉袄凑合穿。”
沈棠神色不变，只平静地回应：“孩子怕冷，棉袄得暖和厚实才行。旧的不合身也不暖和了，自然要做新的。”
王美丽啧啧两声，量布的动作倒是利索：“棉花票有吧？得另外去隔壁仓库称，凭票供应，一斤起称。”
她点头：“棉花票有的，麻烦您先帮我扯布。”
王美丽扯好了布，沈棠仔细付了布票和钱。
然后，她又领着周念生，凭棉花票去隔壁称了一斤半新棉花，雪白柔软，蓬蓬松松地装了一大袋。
沈棠把布料、棉花、鸡蛋、面粉一样样稳妥地放进竹篮。
牵着周念生离开时，篮子的分量不轻，但她心里却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走出供销社，周念生看着她手里沉甸甸的篮子问：“妈妈，要做新棉袄吗？”
“嗯，给念生做两件新的，厚厚的，暖暖的。”沈棠低头，用没提篮子的手替他拢了拢围巾，“等棉袄做好了，念生就不会冷了。”
“嗯！”周念生用力点头，主动用小手帮妈妈托了一下篮子的边缘。
——
回到小院，头已微微偏西。
沈棠试着拨弄了一下厨房那个旧煤炉，炉膛冰冷，烟道似乎也有些不通畅，一时半会儿确实生不起火。
沈棠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又看向隔壁那扇安静的院门。
她牵着周念生走出去，在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
“林阿婆，是我，沈棠。”她声音温和清晰。
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很快，门被拉开一条缝。
林阿婆慈祥的脸庞出现在后面，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把门完全打开：“是沈同志啊，快进来，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