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买好，沈棠提着布兜往回走。
路过一片空地时，远远瞧见几个孩子还没散去，其中一抹格外鲜亮的红格子呢子外套，正是苏静怡。
她正扬着小下巴，跟旁边几个孩子说着什么。
沈棠本不欲停留，目光扫过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走过来，停在了苏静怡身边：“静怡，怎么还不回家？又在这儿淘气。”
是陆芸。
她脸上带着温柔笑意，伸手替苏静怡理了理跑乱了的辫子。
苏静怡看见她，指着不远处正被江芽拉着往家走的周念生背影，声音清脆：“小姨！周念生他又不理我！还有那个野丫头帮他！”
陆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在念生和江芽的背影上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容未变，拍了拍苏静怡的肩膀：“静怡，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念生他可能只是害羞。”
她说着，视线似无意地抬起，正好与不远处驻足望来的沈棠，撞了个正着。
陆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便又低头对苏静怡说了几句，牵起她的手，朝着与沈棠家相反的方向走了。
苏静怡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周念生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沈棠站在原地，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静怡……叫陆芸小姨。
怪不得。
——
到了快睡的点儿，院子里静了。
沈棠刚把周念生哄睡，隔壁猛地传来江芽带着哭腔的喊：“！你怎么了？！醒醒啊！你别吓我！沈阿姨！”
沈棠心里一咯噔，披上衣服就冲过去。
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阿婆倒在小厨房门口的地上，脸色灰白，双眼紧闭。
江芽跪在旁边，吓得小脸煞白，眼泪不停掉。
“别慌！”沈棠探了探阿婆鼻息，还有气。“春芽，推板车！”
两人费力把阿婆挪到自家拉煤的小板车上，用被子裹好。
沈棠对江芽嘱咐：“你守家，锁好门！”
自己拉起车就往卫生院跑。
夜里路黑，车沉，手心被木把手硌得生疼。她咬着牙，几乎小跑着赶到亮着灯的卫生院门口。
“医生！有人昏倒了！”
值班室出来个男医生，三十岁左右，戴眼镜，姓韩。
他快步过来，和沈棠一起把阿婆搀进去，麻利地检查。
“血压很低，心律不齐，得输液观察。”韩逸阳推了推眼镜，“你是家属？”
“邻居。家里就个小孙女。您先治，责任我担。”沈棠语气脆。
韩逸阳看了她一眼，没多说，点点头去配药了。
沈棠坐在墙边长凳上，这才觉出手臂发酸，她看着韩逸阳给林阿婆挂上了点滴，调整流速。
“今晚得有人守着。”韩逸阳走回来。
“我守着。”沈棠没犹豫。
“行。有事叫我。”韩逸阳回了值班室。
卫生院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一滴、一滴落下的细微声响。
沈棠拢了拢衣服，坐在昏暗里守着。
这一夜还长。
——
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沈棠其实也没怎么睡着，只是闭目养神，时不时留意着点滴的滴答声。
值班室的门轻轻开了。
韩逸阳走了出来，眼睛里带些许血丝，他先走到病床边，仔细查看了林阿婆的情况，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肺。
他直起身，转向一直看着他的沈棠，点了点头：“血压和心率基本稳住了，后半夜没再出现异常波动。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但生命体征平稳下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突发性的脑血管痉挛，加上血压一过性过低导致的晕厥。现在危险期算是过了，但还需要静养观察，不能再受或劳累。”
沈棠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谢谢韩医生。”
“分内事。”韩逸阳摆摆手，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熹微的晨光，“等这瓶点滴打完，就可以回去了。家里有人能搭把手吗？老人需要人照顾。”
“有，我。”沈棠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还有春芽那孩子，也能帮点忙。”
韩维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注意保暖，饮食清淡，按时吃我开的药。如果有头晕、手脚发麻或者说话不清楚的情况，立刻送来。”
“好。沈棠点头。
这时，最后一滴药水正好滴完。
林阿婆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眼皮动了动。
沈棠连忙上前，握住林阿婆放在被子外的手，俯身轻声唤道：“林阿婆？林阿婆？是我，沈棠。您感觉怎么样？”
林阿婆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是认出了沈棠，手指微微回握了一下沈棠的手。
“林阿婆，没事了，咱们马上回家。”沈棠的声音放得更柔。
韩逸阳帮忙检查了一下，确认可以移动，便和沈棠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林阿婆搀扶起来，坐上昨晚那辆小板车，用棉被仔细裹好。
沈棠朝他点点头，推起板车，平稳地驶入渐渐亮起来的街道。
天，彻底亮了。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去供销社上班的王美丽。
她愣住了，看清板车上的人，语气带着关切：“这……林阿婆咋了？”
“夜里突然晕倒了，刚在卫生院输完液，稳定下来了。”沈棠简短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看她一个人挺费劲，王美丽上前扶住推车后面：“我帮你。”
“会不会耽误你……”
“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快回去吧，早上冷。”
沈棠点点头，握紧把手往前走去。
回到自家院子隔壁，江芽一直扒在门缝里等着，眼睛红肿，看见板车回来，立刻打开门冲了出来：“沈阿姨！！”
沈棠摸了摸江芽的头，温声安抚：“春芽乖，没事了，医生看过了，稳定了。”
她和王美丽小心翼翼地将阿婆搀扶回屋里，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看着阿婆呼吸平稳地睡下，两人才轻手轻脚退出来。
走到院子里，沈棠看向王美丽，诚恳地说：“今天真谢谢你了，帮我一起把林阿婆送回来。”
这是她第二次向王美丽道谢，一次是为提醒，一次是为搭手。
王美丽摆摆手：“行了，别老谢来谢去的，街坊邻居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棠略显疲惫却平静的脸：“谁家没个急难的时候？指不定以后我也有要你帮忙的地方呢。”
沈棠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嗯，有事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