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芳换了个角度：“妈也不是全看这些。主要是…妈舍不得你嫁那么远。你要是受了委屈，妈想给你撑腰都赶不及。”
这话戳中叶静姝的心窝。
父母还有哥哥……
那股因为徐淮璋而起的悸动，被对家的眷恋冲淡了。
叶静姝抿了抿唇，真的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连芳见女儿这样，心里好受了点。至少女儿还是记挂着父母，不是一门心思要飞走。
晚上，哄睡大孙子，连芳对着叶元山唉声叹气：“你说，静姝要是真嫁去省城，那么远……以后万一在婆家受了气，咱们想帮把手都难。还不如就在咱们跟前找个知知底的，好歹能照应着。”
叶元山靠着床头，慢吞吞地说：“那之前要把她嫁给军官去随军？那不更远？也没见你这么愁过。”
连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之前那是我爹娘定下的，咱们没得选。现在是咱们自己能做主，当然想挑个能让女儿留在身边的。”
叶元山瓮声瓮气：“那就把徐家拒了呗。反正咱们闺女模样性情都好，不愁找不着好人家。”
连芳却又纠结起来，徐家有诚意，家风正派，家庭条件也好。那徐淮璋虽说没工作，可以徐家的人脉，给他安排个好差事还不是易如反掌？错过这村，未必有这店。
她小声说：“老话说，高门嫁女，静姝要是嫁到徐家二房，子肯定松快..”
叶元山听着妻子左右摇摆的话，试探着问：“那……明儿个我去找程大娘，把婚事回了？”
“回什么回！哪有相看一回就定生死的？现在不都兴让年轻人自己处处看、单独聊聊吗？总得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说说话，互相了解一下。光咱们大人在这儿盘算有什么用？得看他们自己有没有缘分，处不处得来。”
叶元山心想也是。
现在不像早些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定了终身。
厂里工会都组织青年联谊呢，自由恋爱、婚前多了解的风气早就慢慢起来了。
相看的男女单独见见面、说说话，只要光明正大，不钻小树林，也不算啥出格的事。
他含糊道：“行，你看着办吧，反正闺女的事你多心。” 翻个身，很快响起鼾声。
“嗯。”
连芳应了一声，心里那杆秤还在来回摇晃，既怕女儿远嫁受委屈，又怕错失良缘耽误女儿，最后想着，明天还是找程大娘说说，先让两个年轻人见一面。
小隔间里。
叶静姝听着父母房里隐约的对话声终于停歇，悄悄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边上用手绢包着的玉牌。
冰凉的玉石贴着温热的掌心，一缕陌生的、带着甜涩的期待，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
经过一夜的发酵，叶家小闺女正在相看人家的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在几栋筒子楼之间传了个遍。
叶家人叶家上下口风都紧，除了承认是“省城人家”，再多细节一概不说。
于是，叶静姝走到哪儿，都能偶遇面熟的婆婆婶婶，她们或热情或试探地打听，话里话外总绕不开“那省城人家怎么样？”“小伙子是做什么的？”，更有心急的，直接推销起自家的侄子外甥，把自家孩子夸得天花乱坠。
叶静姝一律温声推给父母：“婶子，阿婆，这事都是我爸妈在张罗，我真不清楚具体。”
“谢谢您惦记，不过我还是听家里安排。”
态度礼貌，让人挑不出错，也问不出更多。
甚至在下班路上，她还被小姨连英堵在离家不远的巷口。
连英脸上堆着笑，眼神有些飘忽：“静姝，下班啦？听街坊们说，你在和人相看？哪家的小伙子啊？跟小姨说说？”
叶静姝停下脚步，温和笑道：“小姨。这事都是我爸妈在做主。”
连英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声音依旧亲昵：“瞧你这孩子，咱们是自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小姨也帮你参谋参谋。”
叶静姝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变：“就算是自家人，有些事……不也未必全都知道么？小姨，您说呢？”
这话意有所指，轻轻巧巧地戳破连英强装的亲热。
她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想起女儿孟晓敏做下的事，到底没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含糊地说了句“也是，也是”，匆匆走开。
叶静姝看着小姨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没什么快意。
她知道，连英和孟晓敏，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自私到骨子里，甚至不惜损害别人的利益来填补自己的欲望。
这么多年来，她们也就是爱占些小便宜，嘴碎些，所以她和母亲从前从未想过，她们能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也正因看透这一点，叶静姝和连芳才更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毕竟，连英是母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姐妹，真撕扯得面目全非、人尽皆知，丢脸受损的，是两边全家。
母亲那天冲动打上门去，发泄过后，冷静下来，也不会真的将事情宣扬出去。
有些裂痕，只能关起门来，自己消化。
子在流言与好奇中过去一天。
次叶静姝刚下班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放下挎包，就被母亲连芳拉住了。
“快，去洗把脸，换身净衣裳。”
叶静姝有些懵：“怎么了，妈？”
连芳：“徐淮璋来了。程大娘陪着，晚上六点半，在旁边国营饭店定了桌子，让你过去，跟人家……单独聊聊。”
“啊？”
叶静姝没想到徐淮璋动作这么快，这就直接安排见面。
“还愣着什么？快去呀！” 连芳轻轻推了她一把。
叶静姝依言，用凉水仔细洗了脸，换上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
裙子是前两个月扯布做的，样式简单，收腰，衬得肤色更加白皙。
她又对着小镜子重新编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侧，额前细软的绒毛被她抿了又抿。
“好了没？快到点了！” 连芳在门外催促。
叶静姝深吸一口气，拿起挎包，推门出去。
连芳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又板起脸叮嘱：“记住，就在国营饭店里，找个亮堂的位置说话，别去什么黑灯瞎火的地方。程大娘应该会在不远处看着点。聊完了，吃完饭就回来，别耽搁。”
“知道了，妈。” 叶静姝乖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