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几十里的路,全靠两条腿走,天不亮就得出发。而且带着这么多贵重的海鲜,一路上也怕遇到什么歹人。
林秀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求到了村长李大海那里。
经历了“鸟屎洗头”事件后,李大海对这对母女是又敬又怕,听说她们想去县城卖点“海货”,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
他不敢问海货是哪里来的,只是 shrewdly 安排了村里最老实、力气也最大的牛车把式——李老三,用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送她们母女去县城。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
他现在已经把姜小贝当成了村子的守护神,把伺候好了,全村都能跟着沾光。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
林秀云就背着一个巨大的、用破布和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背篓,抱着姜小贝,悄悄地坐上了李老三的牛车。
牛车“咕噜咕噜”地驶出村子,朝着县城的方向前进。
姜小贝窝在母亲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早起的寒意而微微发抖,但她的心里却一片火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渔村,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牛车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在太阳升起时,抵达了安海县城。
比起闭塞的渔村,县城无疑要繁华太多。宽阔的土路上,能看到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街道两旁是青砖瓦房的店铺,墙上还刷着红色的标语。
林秀云抱着女儿下了车,跟李老三约好下午在原地汇合,然后深吸一口气,背着沉重的背篓,走进了县城。
她的第一站,是国营水产收购站。
收购站里人不多,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报纸。
看到林秀云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渔村妇人,还背着个大背篓,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问:“卖什么?小鱼小虾不收啊。”
林秀云有些紧张,但一想到女儿的嘱托和满背篓的“希望”,她鼓起勇气,将背篓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当最上层的大黄鱼,露出那金灿灿的鳞片时,中年男人的眼睛直了。
他“嚯”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推开报纸,快步走过来,扶了扶眼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大黄鱼?还是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
他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这宝贝。
紧接着,林秀云又把下面的海参和鲍鱼也展示了出来。
收购站的男人彻底不淡定了,他看着那些个头肥硕的海参和巴掌大的鲍鱼,激动得手都在抖。
“同志!女同志!这些……这些都是你捕的?”
“是……是在海边捡的。”林秀云含糊地回答。
男人也顾不上追究来源了,立马叫来了站长。
经过一番紧张的称重和计价,最终,这一背篓的海珍品,给林秀云换来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三百六十五块七毛钱!
当站长将一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大团结”(十元纸币),连同一些零钱和布票、工业券,一起交到林秀云手里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三百多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一笔巨款!够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攒上十年!
林秀云将钱和票据用手帕一层层包好,紧紧地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心脏还在狂跳。
直到走出收购站,被外面热闹的阳光一照,她还有些恍惚。
姜小贝拉了拉她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供销社,声气地说:“娘,买,糖。”
“哎!好!我们买糖!买最好吃的糖!”
林秀云被女儿的声音唤回了神,腰包里揣着巨款,她的底气就足了,腰杆也挺得笔直。
她豪气云地抱着女儿,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安海县最大的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货架上摆着各种商品,从针头线脑到布匹铁锅,应有尽有。
林秀云抱着姜小贝,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姜小贝的目标却很明确。
她的小手指在货架上精准地指点江山。
“那个,要。”
林秀云顺着看过去,是麦精,铁罐子装的,最贵的那种,要好几块钱一罐,还得要工业券。
“买!”林秀云现在财大气粗,毫不犹豫。
“还有,那个。”
是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用玻璃纸包着。
“买!给咱小贝买一斤!”
“娘,布。”姜小贝又指向布料柜台,那里挂着一卷崭新的、带着小碎花的蓝色卡其布。
林秀云看着自己和女儿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眼睛一酸,重重地点头:“买!给小贝做新衣服,给娘也做一身!”
母女俩兴奋地在供销社里“指点江山”,完全没注意到,柜台后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用一种极其鄙夷的眼神打量着她们。
那售货员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脸上画着淡妆,显然是城里人,看着林秀云母女那一身破烂的穿着,嘴角撇了撇,满脸都写着“穷酸”。
当林秀云抱着姜小贝,来到她负责的糕点糖果柜台前,说要买一斤水果糖和一罐麦精时,那女售货员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瞧她们。
她磕着瓜子,爱答不理地吐出一句:
“麦精五块八一罐,要二两工业券。水果糖一块二一斤,要半斤糖票。有票吗?没票别在这儿瞎打听,耽误我功夫。”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毫不掩饰的白眼,充满了城里人对乡下人的优越感。
林秀云的脸涨红了,被这轻蔑的态度刺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怀里的姜小贝,却是眼睛一眯。
哦豁?
到我最喜欢的环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