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姜老太婆踩在冰冷的海水里，只觉得脚踝处有些异样的滑腻感，像是碰到了什么柔软的海藻。
她没有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远处的破船上。
那艘破船在她眼中，已经不是栖身之所，而是一个装满了咸鱼和财富的宝库。只要能拿到那些鱼，拿去黑市上卖，就能换回几十块钱！够她吃香喝辣好一阵子了。
贪婪压倒了恐惧和谨慎。
她又朝前走了两步，海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突然，一阵针扎火燎般的刺痛，从她的脚踝处传来！
“嘶！”
她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但夜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水里好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细线，缠上了她的腿。
紧接着，更密集、更剧烈的刺痛，如同成千上万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她的皮肤！从小腿，到膝盖，再到大腿！
“啊——！”
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这声音，比猪还惨烈，惊醒了半个渔村。
“什么声音？”
“好像是……姜老家那个方向！”
一盏盏马灯和火把亮了起来，不少人家都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而惨叫的源头，姜老太婆，此时正在浅滩里疯狂地挣扎、拍打。
“有鬼！有鬼咬我！救命啊！”
她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火烧火燎的剧痛让她恨不得当场把腿剁下来。她想往岸上跑，可双腿又麻又痛，本不听使唤，一着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噗通”一声摔进了水里。
这下更糟了。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的半个身子，而那些看不见的“鬼”，也顺势缠上了她的胳膊、后背、和脖子。
成百上千只海月水母，在姜小贝的精准控下，将它们的触手，温柔而又残忍地，贴上了她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救命啊！人啦！”
姜老太婆在水里扑腾着，嚎叫着，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林秀云也被惊醒了，她慌忙点亮了马灯，和姜小贝一起跑出船外。
当灯光照亮浅滩的那一刻，所有闻声赶来的村民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姜老太婆像个疯子一样在水里打滚，而她的身上，凡是接触到水的地方，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浮现出一片片可怕的红斑和水泡，就像是被开水烫过一样。
“是……是‘火丹’！”一个有经验的老渔民失声叫道，“她这是被海蜇给蜇了！还是被一大群海蜇围着蜇！”
海蜇，渔民们称之为“火丹”或“红丹”，是海里最不好惹的东西之一。被单个蜇一下都得疼半天，像姜老太婆这样，简直像是掉进了海蜇窝！
“她……她大半夜的跑水里什么？”
“还能嘛？肯定是想来偷东西，结果遭了！”
“活该！真是活该！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村民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拉她一把。
姜大山和姜二河也闻讯赶来了，看到自家老娘的惨状，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下水想把她拖上来。
可他们刚一碰到姜老太婆的身体，也被她身上残留的水母触手蜇得嗷嗷直叫，手上也起了红疹。
最终，还是几个人拿着长长的竹竿，才七手八脚地把已经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的姜老太婆从水里叉了出来。
她被拖上岸时，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红肿，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癞蛤蟆，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是那个小贱人……是她……”
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姜小贝，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无边的恐惧。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提醒，所有人都知道，这绝对又是姜小贝的“手笔”。
能指挥螃蟹，能指挥海鸥，现在连水里无形的“火丹”都听她号令……这个三岁娃，已经不是“海龙王闺女”能解释的了，她简直就是这片海域的主宰！一个披着娃娃外皮的……海神！
面对着姜老太婆怨毒的注视和村民们敬畏的目光，林秀云的身体微微发抖。
她害怕了。
不是怕别人，而是怕自己的女儿。
这种超出常理的力量，让她感到一种源自心底的陌生和恐慌。
就在这时，姜小贝动了。
她挣开母亲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姜老太婆的面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姜小贝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无数次打骂她和母亲、此时却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老人，用那软糯又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东西，不能，抢。”
“我的，妈妈，不能，欺负。”
“再有，下一次，大海，会把你，吃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说完，她不再看姜老太婆一眼，转身走回到林秀云身边，仰起小脸，拉住她的手，轻声说：“娘，我们，回家。”
林秀云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和陌生，不知为何，忽然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和勇气。
是啊，不管小贝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她都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这个家。
是那些坏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才得她不得不反击。
林秀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从未挺直过的腰杆，她第一次没有选择退缩和忍让。
她牵着姜小贝的手，走到被儿子扶起来、还在瑟瑟发抖的姜老太婆面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语气说道：
“娘，从今天起，我们母女跟你们老姜家，再无瓜葛。你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们没关系。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以后，你们再敢踏上这片沙滩一步，就不是被海蜇蜇一下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姜老太婆那张因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牵着姜小贝，在全村人敬畏的注视下，昂首挺地走回了那艘属于她们的破船。
这是林秀云第一次，向这个磋磨了她半辈子的婆婆，发起了正面反抗。
而给了她这份勇气的，是她身边那个小小的、却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女儿。